林月儿蹲下来,用额头轻轻抵着老黄牛的鼻梁。老黄牛闭着眼睛,用鼻子拱了拱她的额头。三只小狼崽子排成一排蹲在旁边,最小的还债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上来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腕。
碑前的人群渐渐散了。冯老四拄着拐杖站在松树下,手里握着萧景琰之前留给他替他守城的雁翅刀,刀鞘底部沾了碑前的泥土。他拄着拐杖走到碑前,把刀插在碑前的泥土里,刀身直直地立在碑前,刀刃在晨光下闪着冷光。然后他退后两步,抬起右手行了个标准军礼,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王爷,末将替朔风城一百二十个弟兄站过了。刀在这里替末将再站一天。明天开始,碑前的岗由朔风城守军轮流值——只要北境军还有一个人在,这块碑前就不会空。”说完拄着拐杖转身走向观礼的守军队列。那一百二十个朔风城守军全员到齐,个个带伤,个个站得笔直。
萧景琰走到碑前站了很久,风吹起他战袍的下摆,吹动碑前那束松枝。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描过碑面上“陆远山”、“萧芷”、“陆明昭”几个字,每一笔都描得极慢极稳,像是在记住这些字刻进石头里的深度。然后他收回手,转过来走到林月儿面前,低头看着她。她手里还抱着那个空了的木匣,木匣里装过老王爷的遗信、萧芷的银簪、陆远山的扳指、陆明昭的旧布,现在全放在碑下了。他伸手把木匣从她手里接过来放在石台上,然后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舒展开,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碑立好了。欠你的那句话,今天还。”
她看着他的眼睛,从他眼底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看到了碑前的松树、树下的老黄牛和狼,还有更远处正在往这边走的那木尔——他背着马头琴,步伐不快,但方向很明确,是来给老王爷拉第二支曲子的。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萧景琰脸上,踮起脚,在他嘴角轻轻啄了一下。
“我等着。不过你先去招呼客人——那木尔带着琴过来了。他昨晚说,今天要给老王爷拉一支《白河关》,词是昨晚上现写的。”
那木尔走近时,看见林月儿站在碑前,怀里抱着一束新采的野花。他脚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过来,嘴角挂着那个惯常的爽朗笑意。他先朝萧景琰行了个草原礼,又朝林月儿颔首致意,然后从背上解下马头琴,架在膝上,开始拉《白河关》。琴声比昨晚更加深沉浑厚,像是把整片草原的风都灌进了琴弦里。他拉的是草原上最古老的战歌曲调,节奏缓慢沉重,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马蹄上绑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听者的心里。他开口唱,用蒙语,歌词林月儿听不懂,但萧景琰听懂了——他在北境打了十年仗,蒙语能听懂大半。他听着听着,下颌角的肌肉微微绷紧,然后慢慢放松,最后闭上了眼睛。
曲子结束之后,那木尔站起来,把琴弓轻轻搁在琴弦上,朝萧景琰说了句蒙语。萧景琰用蒙语回了一句,两人对视片刻,然后同时转头看向林月儿。
“你刚才唱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