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军报,“上次来这片林子是看树。这次是看花。”
“花有什么好看的?”
“花没什么好看的。”他把一片花瓣从她茶杯里捞出来放在草地上,然后抬眼看着她,“但你看花的时候眼睛会弯。比花好看。”他说完就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动作从容得仿佛刚才只是在评价今天的茶浓淡适中,但林月儿看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格,耳后根也慢慢泛上了一层极淡的红。
她靠过去,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闷声说了句“你进步真的很大,都会说情话了”。他没有回答,但她感觉到他放下茶杯,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把她往怀里按了按。这个动作跟岩洞外面按着她后脑勺时一模一样——力道很重,但这次没有颤抖,没有后怕,只有一种安稳的、笃定的、理所当然的占有。
杏花还在落。
忽然,风中传来一阵极轻极远的琴声。不是马头琴那种低沉悠长的音色——是另一种弦乐,更高更清亮,像泉水敲在石板上,叮叮咚咚地穿透了整片杏林。萧景琰的手指在她后脑勺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她从他怀里抬起头,两个人都望向琴声传来的方向。
杏林深处,另一棵老杏树下,那木尔正盘腿坐在铺满花瓣的草地上,膝上架着一把胡琴——不是马头琴,是一把中原式的胡琴,琴身是紫檀木的,琴弓搭在弦上。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蒙古袍,头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束在脑后,脚边放着一个羊皮水囊和一本翻开的册子,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压着册子一角的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杏仁糕。他看见林月儿和萧景琰,放下琴弓站起来,单手抚胸行了个草原礼,脸上依旧是那个坦荡爽朗的笑容。
“王爷,王妃——这么巧。在下今早来杏林踩点,巴图老首领让我看看杏花的花期,好算采摘的日子。没想到碰上你们。”他指了指膝旁那本摊开的册子,“杏林花期记录——这是第一页。”
林月儿走过去,低头看那本册子。字迹是那木尔的,用的是中原汉字,笔锋不算老练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第一页写的是杏林概况——树龄、面积、土壤、水源,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第二页开始是今年的花期记录——哪天冒花苞、哪天开第一朵、哪天达到盛花期。记录精确到了每一棵树。旁边还画了杏林的简易地图,用红笔标出了三处适合采摘的区域。
“你亲自一棵一棵数的?”她抬头看他,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
“是。这片杏林以后是乌尔罕部和喀尔喀部共同的产业,第一年的花期数据很重要,不能交给别人。”那木尔把册子翻到后面几页,上面是榨油工艺的草图——手绘的榨油机结构,标注了每个部件的尺寸和材质,“等这批杏子摘完,我打算在喀尔喀部建一个榨油坊,不用中原的铁榨机,用我们草原上的石榨——石榨出油率低一些,但杏油的香味更浓。巴图老首领已经同意了,说只要杏油品质好,他可以少分一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