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一边用炭笔在册子边缘画了个简易的榨油机剖面图，蹲下来把册子摊在地上，指着图纸上的出油口给她看。林月儿也蹲下来，歪着头看他的图纸，发现他画图的方式跟草原上的部落首领完全不同——他会在每个部件旁边标注名称和尺寸，还在图纸右下角画了个比例尺。她看得入神，随手从发间取下炭笔——她出门前习惯在发髻里插一支炭笔，方便随时记录野猫帮的情报——在图纸上添了几笔，把出油口的尺寸放大了一些，在上面加了简易的木塞阀门。
那木尔看着她在图纸上画画的侧影，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睫毛，又移到她耳朵后面——她耳后没有那颗红痣，但晨光透过杏花瓣洒在她侧脸上，在她耳后投下一小片淡粉色的光斑。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在看一幅不属于自己的画，但依然觉得这幅画很好看。然后他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在图纸上，用炭笔在她加的木塞阀门旁边画了个问号，又画了个箭头指回出油口——“这个木塞，冬天会冻裂。换成铜的，在草原上用更耐久。”林月儿点了点头，直接在问号旁边写了个“铜”。然后他们继续讨论下一个部件的尺寸，两个人蹲在杏树下的花瓣堆里，对着图纸比划着手势，偶尔因为尺寸单位争执几句——草原人用羊蹄宽度做度量，她用的是手指节长度，争到激烈处两个人同时抬头朝萧景琰的方向看了一眼。
萧景琰站在原地，手里端着茶杯，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平静表情。但他端茶杯的姿势出卖了他——茶杯捏在手里已经好一会儿了，茶早就凉了，他一口没喝。他的目光越过自己的茶杯口，落在前面那棵老杏树下蹲着的两个人身上。他们凑在一起看图纸的时候，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那个男人画的榨油机剖面图，她随手就能在上面添几笔，还能跟他争论尺寸单位——他们才认识多久？几天而已。但他们在图纸上写写画画的样子，默契得像是一起工作了好些年。她好像从袖子里掏了支什么笔，递给那个人的时候，手指离他的手指那么近，近到他不需要靠近就能看清两人之间那一小片空气是怎么被风吹皱的。然后那人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对着图纸，是对着她。她大概不知道，因为她还在低头画她那个木塞阀门，根本没抬头。
茶杯在他手里轻轻搁到了身侧的草地上。他迈开步子走过去，步伐依旧稳当，不紧不慢，只是在经过一棵开得特别繁茂的杏树时，很自然地折了一小枝杏花。走到他们面前时，那木尔正把册子往前翻，想给林月儿看另一段花期记录。林月儿蹲在地上，膝盖上沾了好几片花瓣，正低头在图纸上写字。
萧景琰在她旁边蹲下来，把那枝杏花递给她。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接过花，低头看了看花瓣，又抬头看了看他，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然后她把杏花别在自己发间，偏头问他“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