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场一周后,萧景琰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他今天看她的目光跟平时都不一样——不是那种能凿穿人脑壳的审视,不是篝火边那种专注到让人心慌的注视,而是一种极深极沉、像要把她从里到外都刻进记忆里的目光。他伸手,掌心朝上。她把手放进他手里。十指交扣。旁边的白猴子已经端好了戒指托盘——托盘是沈鹤用白桦木片削成的,上面垫着红绸,摆着两枚素金戒指。白猴子双手捧着托盘,屏着呼吸,尾巴都忘了动,猴脸绷得紧紧的,比当传令兵还严肃。虎妞和雪尾并排蹲在托盘两侧,脖子上各戴了一个红绸小项圈,嘴里各叼着一只小小的花篮——花篮里插着红白两色野花,是林月儿昨晚带着它们一朵一朵挑的。大黄狗蹲在红毯旁边,尾巴用红绸扎了个蝴蝶结,正襟危坐,只有眼睛在滴溜溜地转。大公鸡站在虎妞斜后方,头顶的红帽子换成了新的,是沈鹤用剩下的红绸连夜缝的。
沈鹤走到他们面前,把拐杖往地上一顿,用尽全力站直了身子。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长长的,和松树的影子叠在一起。他先转向石碑,深深鞠了一躬,又转向众人,高声喊道:“北境军第四代司礼官沈鹤,奉老王爷遗命,为镇北王萧景琰、王妃林月儿主持婚礼!”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震得松枝上的松鼠纷纷停下动作,齐刷刷地朝这边看。冯老四带着守军队列站在观礼区最外圈,听到这一声,齐刷刷立正,右拳抵胸。
沈鹤继续说:“新人就位,拜碑!一拜——老王爷!二拜——陆远山、萧芷!三拜——陆明昭!”萧景琰和林月儿并肩而立,对着石碑三鞠躬。风从北边吹来,松针簌簌作响,像有人在风里轻声答应。独眼老狼仰起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嚎叫,三只小狼崽并排蹲在旁边,也仰头跟着叫。老黄牛卧在松树南面,牛唇翕动着,像在默念什么。林月儿感觉到萧景琰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拜天地!”沈鹤又喊。他们转向南方,鞠躬。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几朵白云缓缓移动。一对白鹤从远处飞过,翅膀掠过晨光,投下两道极淡的影子。
“拜高堂!”沈鹤喊这一声时,声音有些颤。高堂的位置摆了两把椅子,一把空着,是萧景琰生母萧芷的位置;另一把坐着沈鹤自己,他到底还是坐了,因为除了他,没人敢坐这个位置。萧景琰和林月儿转身对着两把椅子鞠躬。萧景琰的眼眶在弯下腰的瞬间红了,但他直起身时已经恢复如常,只是下颌线绷得很紧。
最后沈鹤喊:“夫妻对拜!”两个人面对面,深深地弯下腰去。白猴子托着戒指托盘走上前,脚步又小又轻,尾巴因为太紧张而僵成了一条直线。虎妞和雪尾叼着花篮一左一右跟上来。林月儿直起身,笑着从托盘里拿起那枚男戒,拉过萧景琰的手,套在他的无名指上。萧景琰也照做了。两枚素金戒指在晨光中闪着光。白猴子终于把憋了半天的气吐出来,小声用猴语对虎妞说:“本猴今晚要加一条鱼干。”虎妞没理它,把花篮端端正正地放在新人脚前,然后抬头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林月儿。雪尾也把花篮放好,往虎妞身后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