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林月儿就醒了。不是被八哥叫醒的,不是被虎妞的尾巴扫醒的,是自己醒的,像春天第一朵花知道自己该开了一样。她坐起身,发现宋知晚已经在了。她端着一盆热水,手里搭着一条崭新的白布巾,站在门口,看见她醒来,笑着说:“林姐姐,该梳妆了。”
林月儿坐在窗边,由着宋知晚给她梳头。宋知晚的手又轻又稳,木梳子从她发根梳到发尾,一下一下,像在抚平她心里所有细碎的褶皱。她说:“我娘以前也这么给我梳头。我总说不用梳那么久,她说女人一辈子最重要的日子,头发要梳通了,日子才能顺。”她一边说,一边把林月儿的头发挽成髻,用那支刻了“平安”的炭笔临时改成的簪子固定住。那支炭笔是萧景琰之前从她头上没收又还回来的,笔身上刻着“平安”。现在他亲手刻的字贴着她的发根,凉凉的,却暖极了。虎妞和雪尾蹲在窗台上看,白猴子倒挂在窗口看,大公鸡从门缝里挤进来,歪着头看。林月儿笑着看它们:“你们这样看我,我有点紧张。”大公鸡难得没骂人,挺着胸脯说:“你今天不是赔钱货。”又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今天比野杏花还好看。”然后自己先不好意思了,缩到床底下,只露出红冠子。虎妞和雪尾交换了一个眼神,雪尾小声说:“表姐,大公鸡居然会说人话。”虎妞尾巴一甩:“本喵爹早就说过,公鸡不是不会说话,是平时不想说。”
嫁衣是从朔风城送来的。不是京里贵女那种繁复的锦衣,而是一套素雅的青红色衣裳,外罩一件淡红色的披风,袖口绣了并蒂莲。林月儿穿上,宋知晚替她系好腰带,又在她发间插上那朵萧景琰亲手扎的绢花。那朵绢花歪歪扭扭的,却比什么珠翠都好看。宋知晚退后两步,端详着她,眼睛亮晶晶的,说:“真好看。比我小时候在画本上看的王妃还好看。”林月儿拉着她的手:“今天你也不是客人。你是陆明昭的女儿,是萧芷的外孙女。今天这地方,有你一半。”宋知晚点点头,垂下眼,眼尾有些红,但抿住了。
太阳从松林后面升起来,把旧营地染成一片金黄。仪式在松树下举行。沈鹤站在石碑前,穿着一身新崭崭的灰布长衫,头一回没拄拐杖,而是把拐杖横托在手上,像托着一件圣物。他面前站着萧景琰,骑着枣红马,绕场一圈,按北境军的规矩,新郎必须骑着马绕场一圈,让所有宾客都看见他,也给老人们看看这个新郎够不够精神。枣红马今天比往常走得慢,四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节奏。马脖子上挂了个红绸结,是白猴子早上给它系的。萧景琰骑在马上,玄色战袍外罩了件暗红披风,腰间没挂雁翅刀,只配了一把仪式用的短刀。他的头发用红绳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林月儿很少见他束发,原来他束发后五官更清晰,眉骨和颧骨的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