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瓷有点不好意思,脚底下那根枯枝还断着半截躺在地上。
周卫国没说什么,扛着枪往那鹿逃走的方向走了两步,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蹄印,又站起来朝林子的方向望了一会儿。
“往西边跑了。”
他说。
“那边是断崖,它跑不了多远。不过天快黑了,追过去怕来不及。”
他站在那儿,看着林子深处那些在风里摇晃的枝条,似乎在掂量什么。
过了片刻,他低头看了看地面上的蹄印,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天色,回头冲周青瓷说了一句:
“追一把试试。就追到天黑,追不上就回去。”
周青瓷点头,跟着他钻进林子,顺着那串新鲜的蹄印往西追。
灌木枝条打在她胳膊上,被棉袄挡住了,她压低身子猫着腰跑,呼吸放得很轻。
跑出去不到两百步,前方的林子里忽然一声响——像是谁踩断了干树枝。
周卫国猛地刹住脚步,枪口再次端了起来。
前方一棵老橡树的树根旁边,刚才那头鹿正站在那儿。
它没跑远,大概是绕了一圈以为甩掉了人,又停下来喘气。
可这一次它的警觉性比刚才高,四蹄微微分开,头已经抬起来了,耳朵直直地朝前竖着,随时准备再次冲进林子深处。
这一次周卫国没有给周青瓷踩断树枝的机会。
他在扣动扳机之前侧过头,嘴唇几乎没动地挤出四个字:
“蹲下,别动。”
周青瓷立刻蹲了下来。
枪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看见那鹿的后腿猛地往后一蹬,整个身体弹跳了一下。
然后朝前踉跄了两步,前腿一软跪了下去,又挣扎着站起来想跑,可迈了两步之后终于倒了下来,侧躺在枯叶堆里,胸膛起伏着,渐渐不动了。
林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枪口冒出的白烟在冷空气里缓缓地散开。
周卫国端着枪又等了几秒,确认鹿不再动弹了,才把枪放下来,大步走过去。
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鹿的伤口位置,点了点头。
“打中了。”
他回头冲周青瓷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打了一天仗终于赢了的痛快劲儿。
“够吃的。”
周青瓷站起来走过去,蹲在鹿旁边看了看。
公鹿不算大,但肉确实够吃好一阵子了。
周卫国从腰后抽出砍刀,动作麻利地把鹿处理了,放血、剖开、剔骨,每一刀都利索得很。
半个小时后,鹿肉被分成了几大块,用麻绳捆好了,挂在树杈上晾着。
血水渗进枯叶里,很快就被干枯的落叶吸干了。
“走吧!”
周卫国把收拾好的鹿肉搭在肩背上,又看了看天色。
“回去了。天快黑了。”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下山。
周卫国走在前面,背上扛着沉甸甸的鹿肉,步子比上山的时候轻快了不少,嘴里哼着一支调子模糊的山歌,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词,但能听出来心情不错。
周青瓷跟在后头,背上竹篓里装着那株黄精和路上顺手挖的几株草药,手里拎着一条鹿腿,沉甸甸地坠着。
日头已经落到了山脊后面,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色,又渐渐暗下去。
风变大了,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把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周青瓷走在下山的路上,脚下的步子稳稳当当的,那股冷风灌进衣领里凉丝丝的,可她怀里揣着那壶灵泉水,后背还跟着一股走了整天山路的热劲儿,从里到外都是暖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前面舅舅扛着鹿肉的背影,弯了弯嘴角,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这一趟没白跑。
天擦黑的时候,两个人终于走出了山口。
周家屯的炊烟从前面灰蒙蒙的天际线后面露出来,一缕一缕的,在暮色里慢慢升上去。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几个端着饭碗蹲在墙根下吃饭的村民远远就看见了他们——
走在前面那个扛着一大坨肉的汉子,跟在后头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两个人影在逐渐暗淡的天光里一前一后地走着。
“卫国的吧?”
一个蹲着的老头站起来眯着眼看了看。
“嚯,扛的啥玩意儿?”
另一个也站起来踮着脚望:“看着像是鹿!角还在上面挂着呢!”
周卫国走到村口的时候,几个邻居已经围上来了。
老头把碗往墙根一搁,凑近了看周卫国肩膀上搭着的鹿肉,啧啧了两声:
“行啊卫国,又打着了?上回是野猪,这回是鹿。你这山是没白跑。”
“运气好。”
周卫国把鹿肉放下来歇了口气,拍了拍肩膀。
“转了一整天,差点空手回来。最后碰上的。”
“这鹿不小啊,够吃好几顿了!”
“留着过年吃!鹿肉比猪肉香多了!”
周卫国笑着应了两声,把鹿肉重新搭上肩膀,往自家院门走。
几个邻居在他身后又议论了几句,声音被风吹散了。
周青瓷跟在后面,背篓里那株黄精裹得严严实实的,脚步轻快地迈进院门。
李桂云正端着碗从灶房出来,一眼看见周卫国扛着的东西,碗差点没端稳:
“我的天!你俩真打着了?!”
“半头鹿。”
周卫国把鹿肉放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肩膀。
“够吃到过完年了。青瓷眼睛尖,路上还挖了棵黄精。”
李桂云把碗往灶台上一搁,快步走出来蹲在鹿肉旁边看了看,又上手按了按肉质的弹性,脸上的笑纹都舒展开了:
“这肉真好!明天我拿点出来腌上,剩下冻起来慢慢吃。”
她抬头看了看周青瓷。
“青瓷你挖的那黄精呢?给舅妈看看。”
周青瓷把背篓里的黄精拿了出来。
根茎粗壮,表皮光滑黄亮,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品相比村里老赵家药铺子柜台上摆的那些都好。
李桂云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啧啧了两声,又递给凑过来的周卫国。
周卫国接过去掂了掂,拿指甲轻轻掐了一下表皮,露出底下润黄的断面,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点了点头:
“品相不错。”
“老赵那边收这种干货,前两天我过去打酱油的时候还听见他跟人说,最近黄精缺货,价钱涨了不少。”
“那这棵能卖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