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身坐起来穿好衣裳,把那几袋分装好的干果和蘑菇拎到堂屋里。
又检查了一遍袋口扎没扎紧,确认了三四遍才出门。
姥姥还没起,灶房的门关着,烟囱里还没有烟。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走出去,露水打湿了鞋面,在脚背上洇出一道凉意。
自行车靠在墙根底下,车筐里放着那几袋东西。
她弯腰把袋口又压了压,球球蹲在她肩膀上。
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车筐里那些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像是知道今天要去哪儿似的。
安安静静地蹲着,尾巴尖在她脖子后面轻轻扫了一下。
她把金耳留在家里了,小家伙还在窝里睡得四仰八叉的。
小肚皮一起一伏,姥姥起来会喂它羊奶。
周青瓷跨上车蹬了两脚,车轮碾过村道上被露水浸湿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晨风把它的毛吹得往一边倒。
它眯着眼,整只松鼠缩成一小团贴在她耳侧。
到了镇上,她把自行车锁在派出所门口的栏杆上。
跟门卫大爷打了个招呼,然后拐到旁边的国营饭店买了两个肉包子。
一边走一边啃,一个塞给球球,另一个自己掰开吃了。
球球捧着一小块包子皮,小口小口地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是也急着赶路。
去县城的大巴车已经停在那个破旧的院子里了,周青瓷买了票,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窗外的田野在初冬的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灰黄色的土地被冻得硬邦邦的。
远处偶尔有几棵树影闪过,然后又是大片的田野。
她靠窗坐着,口袋里的那张纸条贴着大腿,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折痕的边角抵着皮肤。
她把口袋里的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手指头顺着那几个字慢慢划过去。
滑到“谢长晏”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折好放了回去。
一个小时后,大巴车在青安县汽车站停了下来。
周青瓷拎着那几个布袋下了车,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小脑袋探出来打量着车站里来来往往的人。
她顺着记忆里的路线拐过两条街,往谢长晏写的那个地址方向走。
县城的街道比镇上宽了不少,铺子也多。
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卖农具的,一家挨着一家。
她在一条巷子口停下来对照了一下门牌号,然后拐了进去。
巷子不深,两边是灰砖墙。
墙角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被初冬的冷风吹得干裂了。
最里面那扇门是深灰色的铁皮门,门上的漆掉了好几块。
露出底下的铁锈色,边上没有门牌。
只有门框上钉着一个半旧的铁皮信箱,信口被一张卷了角的硬纸片堵住了半截。
她站在那里看了两秒,抬手敲了三下。
等了一会儿,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门里面还是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了看窗户——窗帘拉着,透不进光。
整个屋子安安静静的,没有炊烟,没有脚步声。
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水声,紧接着是铁桶放到地上的声响。
然后有人影从门缝里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周青瓷转过身,正看见一个穿灰棉袄的大娘端着一盆水走出院门。
水盆搁在门槛边上,她直起腰来看了周青瓷一眼。
先看见她肩膀上蹲着的那只圆滚滚的松鼠。
又看见她手里拎着的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打量了她片刻才开口:
“你找这家?”
“嗯,大娘,这家的人不在吗?”
“长晏那小子啊!”
大娘在水盆里洗了一下手,甩了甩水珠,拿围裙边角擦了擦。
“昨天晚上就走了。”
“大半夜的,听见他屋里有动静,我还以为出啥事了,起来一看,他正在门口跟人说话呢!”
“说是部队来电话了,有紧急任务,连夜赶火车走的。”
她说着叹了口气。
“这孩子,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这次回来还没住够呢就又走了。”
“你是他啥人?”
周青瓷站在门口,手里的布袋在指头底下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是……他表妹。”
“住周家屯那边的,前两天他说过,有事可以来找他。”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几个布袋。
“我给他带了点山货,想着他还没走。”
大娘看了看她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声音软了些:
“那可真不巧了。”
“他走之前还跟我说了一句,说周家屯有个表妹住他外公那边,让我要是见着了帮忙带个话——说部队地址他知道,等安顿下来他会写信回来的。”
“你要不把东西留这儿?等他啥时候再来信了,我帮你跟他提一声?”
周青瓷站在那儿,手里的袋子在她指头底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她看了看那扇关着的铁皮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个沉甸甸的布袋,布袋口扎得紧紧的。
干果和山货特有的清香从布料的细密缝隙里渗出来,在她身前铺了一小片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她想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麻烦您了,大娘。”
“我去邮局给他寄到部队去,这样快一些。”
大娘看了看她,没有多问,只说:
“邮局在街口拐角那个红房子,走两步就到了。”
她又看了周青瓷一眼,那眼神落得很短,像是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干辣椒。
“你要是记不得部队地址,那房子对面那家……算了。”
“你到了邮局问柜台,他那边应该能查到,留个转交就行。”
周青瓷道了声谢,转身往巷子口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深灰色的铁皮门。
门框上那个半旧的铁皮信箱还堵着半张卷了角的硬纸片,大概是有些日子没有人动过了。
球球从她肩膀上探出脑袋往身后看了一眼,圆溜溜的眼睛在门口那铁皮信箱上停了一下。
又缩了回来,尾巴在她脖子上轻轻搭了一下。
她转回身,朝大娘说的那个红房子的方向走去。
步子没有放慢,但拎着布袋的手指在棉绳上慢慢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几斤干果称一个还没送出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