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背篓放下,活动了一下肩膀,看了正在不远处蹲在地上摘松茸的周卫国一眼:
“舅舅,怎么样?邮局的单子没有问题吧?”
周卫国直起腰来,手里捧着几朵刚摘的松茸,四下看了看这片区域。
他手上的松茸还带着泥土,柄部还保留着刚刚被摘下的湿润断口。
他掂了掂手里的分量,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还没来得及采的猴头菇,点了点头:
“照这样看,再来两三趟就差不多了。”
“这片地方确实够大,够用,只要能在年前把东西备齐就行。”
周青瓷点了点头。
风穿过树梢,带来一声短促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惊动了的动静。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耳朵转了转,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又“吱吱”地叫了两声,小爪子朝着左前方的一丛灌木指了指。
周青瓷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丛灌木底下有几个正在走动的小身影。
羽毛在日光下闪动着斑斓的颜色,正低着头啄食地上的什么东西。
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伸手把弹弓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皮带兜轻轻压了一颗石子,像是随口接了一句,又像是说给那几只还没察觉的身影听的:
“又有吃的了。”
彩色锦鸡的羽毛在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的日头底下泛着斑斓的碎光,一公一母正低头在枯叶堆里啄食。
尾巴翘得高高的,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眼中的目标。
周青瓷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右手从口袋里摸出弹弓,左手扣了两颗石子压在皮兜里。
一边调整着角度,一边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旁边正慢慢举起猎枪的周卫国。
她伸手轻轻压了一下他的枪管,冲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像贴着一层纸:
“舅舅,我来试试。”
周卫国愣了一下,看见她弹弓皮兜里压着两颗石子。
眉头微微一挑,声音压低得几乎贴着耳朵根:
“你要同时打两只?”
周青瓷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只锦鸡身上。
她估摸着距离和风向,调整了一下站姿,屏住呼吸,手指扣住皮兜拉到耳侧。
那两只锦鸡还在低头啄食,完全没察觉到危险。
周兰芳也蹑手蹑脚地凑了过来,蹲在她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
周青瓷松开了手指。
两颗石子几乎是同时脱膛而出的,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灰线。
穿过枯枝和落叶之间的缝隙,几乎分不出先后地击中了那两只彩色锦鸡。
噗噗两声闷响几乎叠在了一起,两只锦鸡同时往旁边一歪,倒在枯叶上一动也不动了。
周兰芳最先反应过来,从地上跳起来就跑过去,拎起两只锦鸡的时候嗓门都高了八度:
“哇!青瓷你太厉害了!同时打中两只!”
她跑回来的时候把两只锦鸡提得高高的,羽毛在日头底下闪着五彩的光,尾巴的翎毛在阳光下闪烁着细密的色彩。
“你看看,羽毛都没弄乱!”
周卫国把猎枪放了下来,站在原地看着周青瓷,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校准了视线。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被反复掂量过几遍、终于落到合适位置的坦诚:
“青瓷,就你刚才那一手,放在哪里都饿不着肚子。”
他顿了一下。
“我这辈子见过的猎户不少,能用弹弓打出这个准头和力道的,你是头一个。”
周青瓷把弹弓收好,弯腰把两只锦鸡往背篓里放。
背篓里已经有了兔子、飞龙,现在又多了两只锦鸡,背篓冒了尖。
她蹲下来把羽毛理了理,像是怕压坏了。
正要开口说再找找附近的猴头菇,一声低沉的虎啸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周卫国和周兰芳同时扭头,看见胖虎正从林子那边穿过来。
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尾巴在身后微微摆动着。
金耳和小黄跟在它身后一左一右,两只小老虎像是跟屁虫一样,迈着小短腿一路小跑着跟在后面。
金耳的尾巴翘得高高的,小黄则跑两步就要绊一下,又重新追上去。
胖虎走到周青瓷面前站定,低下头用大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
喉间发出一阵低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滚上来的呼噜声。
金耳已经跑到她脚边,用小脑袋顶她的小腿,尾巴翘得老高。
她弯腰把金耳抱起来,小家伙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她怀里,小脑袋往她胳膊肘里一缩就不动了。
小黄在她脚下急得直转圈,仰着脑袋发出细细的“嗷呜”声。
周青瓷只好又弯腰把小黄也抱起来,一左一右两只小老虎趴在两条胳膊上。
金耳已经眯起了眼,小黄的尾巴还在轻轻摆动着。
胖虎在周卫国和周兰芳身边各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一只大猫在确认气味。
周卫国这回没有躲,他伸手在胖虎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拍一只狗。
周兰芳已经伸手去摸胖虎的耳朵了,胖虎眯着眼任她摸。
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的枯叶,喉间那层呼噜声没有断过,像一口被烧透了的陶锅在慢慢散热。
就在这时,胖虎忽然抬起头来。
它的耳朵向后压平,身子微微下伏,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咆哮。
尾巴放平了,整个虎背的毛都竖了起来。
它冲着前方的灌木丛龇出了獠牙,那层温和的呼噜声被一道绷紧的呜咽切断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暖意深处被硬生生抽了出来,只剩下薄薄一层皮。
周青瓷顺着胖虎的目光看过去。
灌木丛边缘的枯叶在动,不止一处。
好几处都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几个方向同时往这边聚拢。
她没有犹豫,把金耳和小黄塞进周兰芳怀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抱好它们,别动。”
周兰芳接过去的时候手在发抖,两只小老虎在她怀里挤成一团,像是也感觉到了什么。
安安静静地贴在她臂弯里,缩成一团不动了。
周卫国已经把猎枪端平了,枪口对着前方那片正在晃动着的灌木丛,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