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国花了快三个小时才把十二张狼皮全部剥完。
最后一张狼皮离开骨架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弓得快直不起来了。
双手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站起来直了直腰。
周青瓷把十二张狼皮卷在一起,用麻绳捆了四道,拎起来掂了掂:
“一百多斤,不轻。我来背。”
周兰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指针已经快指到四点了:
“爹,快四点了,再不回去天就黑了。”
她把金耳和小黄从胖虎身边抱过来,金耳正在打瞌睡。
被她抱起来的时候耳朵甩了一下,又趴在她怀里不动了。
小黄倒是精神,在她怀里扭来扭去,被她按了一下后背才安静下来。
周卫国从怀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划了根火柴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圈在冬日的暮色里慢慢散开。
他平时在山上是从来不抽烟的,可今天实在有点扛不住了。
他抽完一支,把烟头在鞋底碾灭,弯腰把猎枪捡起来。
又看了一眼那十二张卷好的狼皮,开口的时候声音被暮色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
“下山吧!”
周青瓷把那卷狼皮往肩上一扛,狼皮的重量顺着麻绳压在她肩膀上。
她活动了一下,像是那些重量还不够让她费劲。
胖虎走到她脚边,用大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
又看了看她肩膀上的狼皮,像在问“要不要我帮你拖”。
周青瓷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不用,你守着这儿,把那些肉吃完。”
她转身的时候,最后一只被她踢飞的狼尸还趴在枯叶堆里。
落日的余晖从树梢缝隙里透进来,在它还没被收拢的腹甲上镀了一道细碎的金线。
她没有再看它,只是弯腰把肩膀上那卷狼皮往上托了托,跟着周卫国往山下走去。
金耳在她背篓里探出小脑袋,对着胖虎的方向“嗷呜”了一声,像是在说“下次再来找你玩”。
小黄也跟着细声叫了两声,被远处的风一吹就散了。
胖虎卧在洞口,看着那几道身影越来越小,尾巴搭在枯叶上。
它没有站起来送,只是看着那几道被日光拉长的影子慢慢融进林间的暮色里。
暮色从她脚边往上爬,把她的影子一点一点收进越来越深的阴影里,只剩下那卷灰褐色的狼皮和肩头被压实的绳索。
她的背篓里,金耳和小黄挤在一起。
两只小老虎挨着她的背睡着了,背篓随着她的步子微微颠簸。
这十二张狼皮和前面打的那些野鸡兔子,最后全落在了周青瓷一个人肩上。
周卫国本来要分担几张,可她摆摆手。
把那卷狼皮往肩膀上一甩,又弯腰把装着野鸡兔子的背篓拎起来挎在胳膊上,回头冲周卫国笑了一下:
“舅舅,你那些猴头菇和松茸也不轻,别跟我争了。”
周卫国看了一眼她肩膀上那卷比她人还粗的狼皮卷,又看了看自己背上那一百多斤的猴头菇。
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在前面带路了。
周兰芳也背了七八十斤的松茸,她自己都说不上来什么时候力气变得这么大了。
换作以前,三四十斤走山路都能把她压垮,可今天她背着七八十斤下了山。
虽然累得气喘吁吁,可两条腿竟然没有打颤。
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一路上偷偷捏了好几次自己的胳膊,像是在确认那层皮肉底下是不是换了别人家的筋骨。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山下走,周青瓷走在最后面。
胖虎的巢穴已经看不见了,可她知道它正趴在那堆暗红色的肉块旁边守着洞口,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
快到山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冬天的天黑得早。
远处周家屯的灯火从树梢后面透出来,零零星星的几点暖光,在暮色里像是被人用针尖扎出来的小洞。
周卫国走在最前面,脚步放慢了。
踩实了才换脚,怕后面的人跟不上。
周兰芳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但她咬着牙没有停。
推开舅舅家院门的时候,李桂云正端着一碗热水站在堂屋门口往外张望。
听见门响快步迎了出来,把周青瓷肩膀上的狼皮卷接过去放在墙根底下。
又去接周卫国背上的猴头菇和松茸,嘴里不住地说着:
“怎么才回来?”
“天都黑透了,两个小的跟着你们在山里跑一天,也不知道早点下山!”
姥姥也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看了看三个人。
目光在周青瓷身上停了一下,确认她全须全尾地站着。
转身回屋去了,灶台上的水壶还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李桂云弯腰去拿那卷狼皮的时候,手一触到毛皮上还没干透的暗红色血渍,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这什么皮?怎么这么多张?”
周卫国把背篓卸下来靠在灶台边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那卷狼皮:
“狼皮,十二张,今天在山里碰上的。”
“那些狼肉留给胖虎了,皮子我们带回来了。”
李桂云把墙根底下的狼皮卷展开一角看了看,又合上了,像是那层暗红色的腥味顺着她指间的缝隙渗了进来。
在她能开口之前先替她说完了那句“你们今天到底碰上了什么”。
周青瓷把背篓里的野鸡兔子一只一只拿出来放在灶台上排好。
兔子的毛还沾着枯叶碎屑,锦鸡的羽毛在煤油灯下泛着斑斓的碎光。
李桂云看着那一排猎物,又看了看那卷狼皮。
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收拾哪一样,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又伸手去摸了一下那只飞龙的翅膀,像是确认它是真的:
“你们今天到底是去采蘑菇还是去打猎的?”
周兰芳已经进了堂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端起水碗灌了一大口:
“娘,你不知道,青瓷今天可厉害了……”
她话没说完就被周青瓷打断了:“兰芳姐,回屋再说。”
饭桌上热气腾腾的,李桂云把留好的饭菜端上来。
几个人围坐在桌边,碗筷碰撞的声响在煤油灯下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