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玲珑的声音从沙发那边追过来,轻轻的,像是怕声音大了会碎掉似的:
“哥,吃饭了。”
“你们先吃,我上去放一下。”
谢长宴已经上了两级台阶,声音被楼板挡住了一些。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谢玲珑放下水杯,看了王淑珍一眼:
“哥好像挺着急的。”
王淑珍走到楼梯口,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那道背影已经拐过转角了,只有脚步声还在往二楼延伸。
她转回餐桌旁边,把汤碗重新摆正,像是那一下摆放的动作刚好替她把什么话也一并搁在了桌面上:
“包裹上写的东北那边的地址,寄件人姓周。”
“长宴下乡那年认识的那个姑娘。”
谢远超把报纸翻了一页,嘴唇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股被压着的情绪:
“下乡两年,就处出感情来了?”
“咱们军区大院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
“跟乡下的丫头牵牵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王淑珍瞥了他一眼,把汤碗端起来放在桌面正中间。
碗底磕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替他那句话的尾音盖了个戳:
“你不同意有用吗?长宴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认准了的事,谁拦得住?”
“再说了,人家姑娘是乡下丫头怎么了?”
“你往上数三代也是地里刨食的,这会儿倒端起架子来了。”
谢远超把报纸合上了,又在膝盖上展开,像是找不着刚才看到哪一行了,只好搁在手里不翻了:
“你这个人怎么跟儿子一个鼻孔出气?我这不是为他好吗?”
“找个门当户对的,将来在部队里路子宽。”
“门当户对是你说了算的?”
王淑珍把那碗汤端到他面前,碗沿的热气扑在他脸上。
“你连人家姑娘的面都没见过。”
“你当年要不是在地方上认识的我,你如今能当上这个总参谋长?”
谢远超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碗沿在嘴边停了一下才放下来,没有说话。
谢玲珑坐在沙发里,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但笑容浅浅的,像是从内里悄悄渗出来的。
她把水杯放在膝盖上,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
“妈,您别跟爸吵了。”
“哥要是真喜欢,那姑娘肯定有她的好。”
“到时候见一面不就知道了吗。”
楼上,谢长宴把房门关上。
纸箱搁在书桌上,他找了一把剪刀,沿着麻绳扎结的位置慢慢剪开。
剪断第一道的时候他没急着拆第二道,先把剪刀搁下,用手把绳头拨开。
纸箱的封口被剪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干燥的“嘶”音,像是什么封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重新剖开了一道口子。
他把纸箱盖掀开,里面用干草垫了好几层。
他拨开干草,最上面是一袋猴头菇,袋口扎着麻绳。
他解开来往里看了一眼,白嫩嫩的,边缘微微卷着。
干燥的菌菇气息从袋口涌出来,带着一点山里腐木和苔藓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又打开旁边那袋——松茸,伞盖在窗口照进来的日光下泛着浅褐色的润光,菌柄粗壮紧实。
摸着还带着一点点底温,像是那些山货在路上颠簸了几天之后,那股干爽的暖意还没完全散尽。
再往下是两袋炒好的松子和榛子。
一打开就有焦香和松脂的气味散出来,贴着纸箱的内壁往上浮了一小段才散开。
最后从纸箱底层的干草下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封口用浆糊黏着,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字迹端正干净,每一笔都落得稳稳当当的,笔画收得利落。
他把信封拿在手里,没有急着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折角已经压平了。
信封的纸页被他的指腹蹭过的地方微微发凉,像是那些字和那些山货一起在路上走了好些天,走到今天才落进他手心里。
他沿着封口慢慢撕开。
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好的信纸,展开来,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
信不长,写她最近在忙的事——山上的货采完了。
邮局那边定了单子,拜了一个中医师傅学医,姥姥身体好了很多。
写到“狼群”那两个字的时候笔迹比前面细了一些。
墨色也淡了一些,像是落笔的那一瞬间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又接着往下写了。
最后她写了一句:“你在部队好好保重,等你回信。”
信纸的折痕已经被展开抹平了,但中间那道痕迹还在。
像是她写到这里的时候折起来过,又打开来补上了最后那行字。
谢长宴把信看了两遍。
第一遍快,目光顺着字行往下走。
第二遍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去,像是在那片纸页上重新走了一遍她写字的顺序。
他把信纸叠好,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放回信封里。
桌上的山货袋口还敞着,干蘑菇的气味正一点一点地往窗外渗。
被从窗缝里挤进来的风碾成细丝,在他手背上绕了一下又散开了。
他伸手把那包松子拿过来,没有拆开。
只是放在手心里掂了一下,像是要确认那些山货和那封信加在一起的分量。
然后连着那封已经折好的信一并放进了书桌第二层抽屉里。
抽屉推到底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是替他把那页信纸上最后那行字的尾音也一并收进了木头的纹理里。
楼下传来王淑珍喊吃饭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有些模糊。
他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抽屉的拉手还留着他指腹的温度,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暗光,像一枚搁在桌面边缘被日头晒了一整个下午的铜扣。
他没有走回去,抬手把窗合上了半扇。
窗沿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替他把那缕还没散尽的山货气味也一并收进了抽屉里。
走廊里的脚步声往楼下去的时候,他指节上的红印还没完全消。
贴着裤缝的布料,像一道刚被折过的折痕。
谢长宴把那封信来回看了两遍。
第一遍快,目光顺着字行往下滑。
第二遍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像是要在那页纸的折痕里找到她写字时停顿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