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页纸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纸页背面透过来一行行压痕。
是她写字时笔尖用力留下的痕迹,在逆光下像一道细细的凹槽。
他把纸页放下,折好,塞回信封里。
信封贴着他手心的温度,折角被他的指腹磨平了一点。
她在信里写了想学医的事,说她拜了一个师父,开始看医书了。
说那些经络穴位的名字记得差不多了,下次去师父那里就要学行针了。
她写这些的时候笔迹比前面那些段落紧了一些,像是怕他不同意似的。
他想起下乡那年,她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看一本缺了封皮的旧书。
风把书页掀起来,她用手压住,头也没抬。
他当时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她,心想这姑娘要是能上学,肯定比他见过的那些文工团的姑娘都聪明。
可惜现在不能上大学了。
不然的话,以她的聪慧,考一个大学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不过她的信里没说这些,她只说她现在在学医,一步一步来,不急。
他母亲是军区医院的副院长,要是以后结了婚,让她慢慢教她——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把信纸翻了个面,像是要把这个还没成型的念头一起折进纸页里。
他在窗边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把信放回信封里,信封放进书桌第二层抽屉。
抽屉推到底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他把手掌在抽屉面上按了一下,像是替那封信和那个念头一起落了个不太响的句号。
他本来想立刻就下楼去给她打电话,可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天已经黑透了。
村里的电话机在大队部,这个时间应该不会有人在。
他明天一早去办公室打。
周青瓷寄过来的那些山货被他重新装回纸箱里,码整齐了,端下楼去。
客厅里一家人刚放下碗筷,王淑珍正在收拾桌面的碗碟。
谢玲珑坐在沙发上剥一颗橘子,谢远超已经回到客厅端起茶碗了。
谢长宴把纸箱放在餐桌边沿上,弯腰把麻绳结头解开。
一层一层地掀开干草,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面上。
“妈,你过来看看。”
他把袋子口解开,露出里面烘好的猴头菇和松茸。
“这是青瓷从山上采的,烘干了寄过来的,这几斤干货在市面上能卖不少钱。”
“还有这个——”
他把那只风干的飞龙拎出来,羽毛已经被压皱了,但轮廓还在。
“这个当地人叫飞龙,学名花尾榛鸡,炖汤鲜得很,明天炖了您尝尝。”
王淑珍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来,先拿起一朵猴头菇对着灯看了看,又凑近闻了一下,眼睛亮了:
“这可是好东西,京城里都不好买。”
“她一个姑娘家,上山采这些得跑多远的路。”
她把猴头菇放下,看了谢长宴一眼。
“人家这么用心,你不能白收。”
“这两天准备些京城的特产寄过去,看看那边缺什么,多寄点。”
谢长宴把松子和榛子的袋子口重新扎好,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妈,我心里有数。”
王淑珍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换了个说法:
“那你心里有数就行。”
“对了,你回头问她要两张照片来,她寄东西这么大方,咱们总得知道人家姑娘长什么样吧?”
“我这儿有个相机,你写信托人捎回去,让她拍了寄过来。”
谢长宴把纸箱盖重新合上,手指在盖沿上停了一瞬:
“我明天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她那边拍不拍得了。”
谢玲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些山货:
“哥,等她来京城了,你带她来家里吃饭吧!”
“我还没见过她呢。”
谢长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妹妹的脸色比前些天好了不少,声音也稳了些。
他伸手把那袋松子往她面前推了一下:
“你尝尝这个,炒过的。”
谢玲珑剥了一颗松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说话,嘴角弯着。
第二天一早,谢长宴到了办公室,把门带上。
他拨了周家屯大队部的电话,那边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起来,是个上了年纪的声音:
“喂,哪位?”
“同志您好,我找周青瓷。”
他握着话筒,指腹贴着话机的边沿,等了一会儿。
周青瓷在家里正在研究师傅给她的那个木制人偶。
这木制人偶身上的经络和穴位可比那书本上的文字要难记多了,而且还一点也不能出差错!
她准备要在这个上面多花费一些功夫!
周青瓷正看的入迷,这时门外传来周卫国的声音。
“砚秋,快去大队部,刚才你二姥爷说有你的电话。”
“过十几分钟后还会再打过来,好像是燕京打过来的!”
周青瓷一愣,心中剧震,手中的木制人偶都差点没有拿稳摔到地上!
声音颤抖着问道。
“是燕京打来的?”
周卫国点点头,又好奇的问道。
“说是从燕京城打过来的,青瓷,是什么人啊?”
周砚秋激动的说道。
“舅舅,是以前认识的一个很好的朋友。”
“我先去接电话了,什么事等回来再说!”
说完把手上的木制人偶快速放到一边,然后就跑出去接电话去了!
周卫国见周青瓷一溜烟就跑没影了,快得和一只小兔子一样!
不由得笑了笑,心道,那个打电话的人一定是她很重要的人吧!
不然的话,很少有见她这样激动的时候!
不知道是男的还是女的~
周卫国一想到可能是个男的,脸上的笑容就一下消失了。
有一种自己家水灵灵的小白菜要被拱了的那种感觉!
唉呀,刚才忘记问二叔那人是男的是女的了!
等会找时间过去问问!
今天在部队忙完训练任务,早早的回家。
看着爸妈都还没有回来,妹妹也在房间里休息,这才拨通了记在脑海里的那个电话!
那边是村里的电话,谢长宴拨通电话之后,说找周青瓷,对方让他过二十分钟再打来。
挂掉电话之后,谢长宴就在焦急的等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