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过八点。
他把桌面上那份翻了一半的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手指在桌沿上磕了一下,才拿起话筒。
拨号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拨号盘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按了下去——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指腹在拨孔边缘压出了一个淡淡的汗印。
电话那头嘟了两声。
他听见对面有人拿起话筒的声响,然后是一阵很短很轻的呼吸声。
被电流切碎又拼起来,像是在确认话筒那端是不是真的有人。
“喂?”
他的嗓子紧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回,才从那道缝隙里挤出来一句话。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一些,尾端被他自己收住了,像怕说重了会把什么碰碎似的:
“喂,是青瓷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那阵呼吸声快了一些。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终于碰到了地面:
“是我。是长宴哥吗?”
她叫他“长宴哥”——那三个字从话筒里传过来的时候。
谢长宴的指节贴紧了话筒,像是要隔着那层铁壳子把声音接住。
他嗯了一声,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脑子里那些在路上想过很多遍的话——从昨天收到包裹一直想到今天早上——
全卡在了喉咙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挡着,又像是那些话跟电话线不是同一个波长。
他听见她在那头呼吸的声音,均匀的,带着一点像是被什么压住了的轻微起伏。
然后她笑了。
那声笑很轻,隔着电流传过来的时候像是被风吹散了一般,可他还是听见了。
他说不清那声笑是什么语气——不像是真在笑什么好笑的事。
更像是她自己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来填满这段沉默,就用那一下轻而短的声响把它接住了。
他握着话筒的手指松了半分,靠回椅背上。
然后她就开始说了。
她说话的时候句子之间的间隔很短,像是那些话在她心里存了很久。
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一只一只地往外放。
全挤在同一道门缝里往外涌——从两年多没见说到她现在和姥姥住一起。
从那只叫金耳的小白虎说到胖虎和球球,从前些天在山上抓到敌特的事说到邮局的订单。
她说到飞龙的时候顿了一下:“对了,我给你的那个飞龙你吃了没有?好不好吃?”
“炖汤真的特别鲜,你到时候让你妈妈试试——”
谢长宴听着她说,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
他听见话筒那头她的声音偶尔会被风吹开一点,大概是她在说话的时候正侧着头看窗外。
他没有打断她,直到她停下来喘了口气,问了一句:
“长宴哥,你在听吗?”
“在听。”
他开口的时候喉咙还是紧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像是那句话已经被他捂热了。
“青瓷,你在姥姥家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他顿了一下。
“下次再碰到那种危险的事,别一个人去。”
“先报警,先找人帮忙。”
话筒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点不太情愿的乖顺:
“知道了。”
谢长宴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句快要被他说出口的话被他自己拦住了。
他又换了个话题:“昨天你寄来的东西,我妈看了很喜欢。”
“那只飞龙今天就要炖了,她还让我分一些猴头菇给我爷爷他们送去。”
周青瓷的声音又急起来:“够不够?不够我明天再去县城寄一些过去,家里还有好多。”
他摆了摆手,又想起来她看不见:
“不用不用,这些就够了。”
他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像是那半句话本来没准备说出来。
但走到嘴边,还是被他自己放了出来:
“就是——你能不能去县城拍两张照片寄过来?我妈想看看你。”
话筒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就你妈妈想看?你不想看?”
谢长宴摸了摸鼻子,像是被那句问话轻轻搔了一下。
半天才应出一句,声音比刚才闷了半截:
“……想。”
周青瓷在那头笑了一声,像是那一声“想”被她完完整整地接住了。
在掌心里掂了一下,才放回去:
“那行,我后天去县城照相馆拍。”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用你的照片来换。”
谢长宴松了口气,嘴角弯了一下:
“照片前些天就拍了,等洗出来我就给你寄过去。”
她在那头应了一声“好”。
他没有急着挂断,话筒贴在耳边,对面是电流细微的沙沙声和远得像是从另一头传过来的风声。
他等了几秒,等那阵风声落下去,又说了一句:
“那……等你照片寄来了,我再打给你。”
她应了一声“好”,然后话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挡了一下的“那先挂了”,然后电话就断了。
他握着话筒又停了两秒,才慢慢放回去。
手指在话机上搁着,没有立刻拿开,指腹上那个汗印已经半干了。
他看了一眼,拿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窗外日头已经从屋顶移过去了,桌面上那道方方正正的光块已经爬到了墙脚。
他伸手把窗户推开了半扇,冷风灌进来。
他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嘴角那点弧度没来得及收回去。
要是他手底下的兵这会儿进来,大概会愣一下——自家营长笑得跟个刚拿到糖的愣头青似的。
——
周青瓷挂掉电话之后,在桌边坐了好一会儿,话筒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站起身来走出大队部,风从村道那头穿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一路上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脚底下垫了一层看不见的棉絮。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一家人围着桌子坐好了。
周卫国端着饭碗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青瓷,下午打电话给你的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