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玲珑接过去又吃完了第二碗。
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像是那些热量正从她身体深处被什么慢慢推上来。
谢长宴站在旁边,看着她把第三碗汤喝到碗底。
把碗搁在桌面上,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伸手擦了擦嘴角,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哥,这个真好吃。”
那声“好吃”落在桌面上和碗底空出来的位置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像是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说出这两个字是什么时候了。
它们在她嘴里重新变得清亮,已经被她咽了下去。
可那层余温还在她嘴角上悬着,没来得及落回桌面。
谢玲珑把碗放下的时候,手在肚子前面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腹部,像是连她自己都觉得那块凸起来的弧度有点陌生——
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又缩回来,抬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声音里带着一种很久没在她嗓子里出现过的那种舒展:
“好饱。”
王淑珍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刚才端汤用的抹布。
看着女儿碗底干干净净的碗沿,连一点油花都没剩下。
她的目光在那些被舔干净了的碗壁上停了一会儿才移开,像是要把那些空碗的形状在脑子里多留一阵子。
那块凸起来的弧度还在她视线里慢慢起伏着,像一截被风吹涨的帆,正顺着她呼吸的节奏缓缓落回原位。
她伸出手,把那三个空碗摞在一起端起来,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没有立刻拿走——像是在等那截帆完全落稳了,才敢挪开手: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挺好的。”
谢玲珑的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一些。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脸颊,像是连她自己也在确认那层温热是真的。
“就是有点困了。”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的光泽让王淑珍手里的碗沿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碗底碰着桌面。
发出极短促的一声响,像是她自己也还没来得及收住那一下震动。
谢长宴站在旁边,把妹妹的反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着她低头喝汤时微微低垂的眼帘,看着她端起第二碗时手指稳稳地扣着碗沿,看着她喝到第三碗时额头上沁出的那层细汗——
那些变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她身体深处慢慢推上来的,正沿着她喝汤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浮到表面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砂锅里剩下的汤——还有大半锅。
白色的热气还在从锅沿边缘往外渗,像一口还在慢慢出气的深井。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门锁就响了。
谢远超推门进来的时候,低头换鞋的动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鼻翼微微动了动,然后目光落在了餐桌那只砂锅上:
“什么东西这么香?”
他换好鞋走过来,在餐桌旁边坐下。
拿起筷子的时候,筷子头在桌面磕了一下——他抬眼发现王淑珍正看着他。
端碗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见王淑珍把砂锅盖子重新合上了,两只手按在锅盖上面,动作不算重。
但足够让那截正在往他这边飘的热气在锅沿边缘拐了一个弯,又重新聚拢到盖子上方的那一小片区域里。
“锅里是留给玲珑的。”
王淑珍的声音不高不低。
“她今天胃口好,喝了三碗汤。”
“剩下的明天热了再给她喝。”
她把砂锅端起来放回厨房灶台上,锅底磕在灶面上发出干燥的一声响,像是在替她那句话的尾音盖了一个戳。
谢远超把筷子搁下了,目光还追着那锅汤移动的轨迹:
“玲珑今天胃口好?”
他偏过头看向女儿——谢玲珑正靠在沙发上。
整个人裹在午后从窗口透进来的光里,像是被那层日头轻轻托着,正慢慢从里面向外透出一种不太一样的光。
谢远超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
“那汤到底什么来头?以后多买点回来炖就是了。”
王淑珍端着一碗汤走出来搁在他面前。
碗沿落在桌面上的声音不急不躁,像是一句早就准备好了的话被她慢慢放下。
刚好够替她把剩下的那半句压成一条平平的直线:
“你买?”
“你连这汤的料是哪儿来的都不知道。”
“人家姑娘从东北山上采了寄过来的。”
“你儿子心里有数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谢远超低头看着面前那碗汤——汤面漂着两片浅褐色的菌菇和一小块腿肉。
热气正沿着碗沿往上爬,像是什么正从碗底慢慢浮上来,等着他低头去接。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入口的瞬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那口汤的温度比他预想的要浓一些。
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留下了一条温热的通道,正从食道慢慢往下渗。
他嚼完咽下去之后把碗放下了,目光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口汤的余温完全散开。
他没有说话,低头又喝了一口。
谢长宴弯腰把妹妹从沙发上扶起来,半搂着她往楼梯口走。
谢玲珑上楼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稳了一些,到了二楼拐角处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下——
谢远超正端着他那碗汤低头慢慢喝着,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想让那口汤在嘴里多停一会儿。
王淑珍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
杯沿的白气在光线中绕了一圈,散了又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手里慢慢地、稳稳地冷却下来。
谢玲珑转回身继续上楼的时候,膝盖的动作轻了一些。
像是那口汤也在替她稳着步子,正沿着她走过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
第二天一早,谢长宴还没来得及出门,门就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爷爷奶奶站在门口,手里各自拎着两个空袋子。
老太太的视线直接越过他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他脸上。
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已经做好了准备来的底气:
“长宴,你昨天送去的那个菌子还有没有?”
“我们昨晚炖了一锅汤,老两口都没吃够。”
“那东西是真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