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论声飘过来,不大,但顺着风正好落在她耳朵里。
她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已经把林秀英往自己身边带了一步,像是替那道正在往外渗的白光先压一道边。
三个年轻男人正穿过退场的人群往这边走。
打头那个穿着一件半新的军大衣,领子竖着,个头不高,脚步浮着,像是踩在泥地上却总在找另一个支点。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步子紧跟着他,像是两根被同一根系绳拴着的柱子。
他在两步开外停下来,目光从她帽檐边缘露出来的那截下巴上抬起来,开口的时候尾音带着一种被捧惯了的骄纵:
“姑娘,交个朋友?”
那三个字在风里落下来的时候,周青瓷的车把在指尖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周青瓷把自行车支好,直起腰来。
她抬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
日头正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
那道白色在灰扑扑的人群背景里像是被人用刀划了一道。
旁边几个还在退场的路人脚步慢了半拍,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我有朋友了。”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不需要再补充说明任何细节。
军大衣男子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油滑:
“有朋友怎么了?有朋友就不能交新朋友了?”
他又往前迈了半步,目光沿着她围巾边缘的弧线滑到肩膀的位置,又收回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灵漪不在。
但那道温润的环痕还在,像是一道浅浅的印子,正沿着她腕骨的弧度慢慢变淡。
她把目光移开,声音不高不低:
“我今天是来看枪毙人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军大衣男子的笑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他身后那两个人同时往前跟了一步,像是那层被截断的骄纵需要有人替他撑住。
他偏了一下头,嘴角还挂着那层没完全散尽的笑意,可声音里的温度已经往下沉了半截:
“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敢这么跟我说话?信不信我让你在青安县待不下去?”
周青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像是那截话的重量已经在落下来之前就被她自己接住了。
正沿着她袖口的折痕慢慢往下滑:
“你是谁,问你妈去。”
“你让我在青安县待不下去——谁给你的权力?”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那句反问的重量刚刚好够落在地面上,不至于被风吹散。
军大衣男子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伸手指着她,手指在半空中微微颤抖,像是那句话的尾音已经脱手了。
还没来得及重新接上,就被他自己的停顿截断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后那两个小弟:
“告诉她我是谁。”
左边的那个往前一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那截距离比他预想的要近一些。
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虚张声势的底气:
“这是我们青安县革委会孙主任家的公子——孙啸天。”
右边的接上,像是那句话需要在同一道声音的接缝里被合拢:
“独生子,孙公子。你掂量掂量。”
周青瓷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那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滚。”
那一个字落在他们脚前的地面上,像是那截距离被她重新量过了,正沿着风声重新收拢到她自己这边来。
孙啸天的脸色变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手抬起来了一截,像是要指向什么。
可手指在半空中顿住了,没有落下去。
他看了一眼周围——警戒线内侧的公安还在维持秩序。
退场的人群正在往田埂方向散去,至少有二三十道目光正顺着这一小片动静的走向慢慢转过来。
他那只抬起来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像是那截距离被他重新掂量过了,比他预想的要重一些。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比刚才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
“你给我等着。”
他转身走了,身后两个人紧跟着他。
走出去几步之后,其中一个人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咧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正准备绕到某个更合适的位置的笃定。
林秀英攥着周青瓷袖口的手指头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一些,像是那截从她袖口边缘滑走的温度正在慢慢重新聚拢:
“青瓷……要不咱们走吧。”
周青瓷的目光还落在前方,声音不高不低,落在她手腕那道正在变淡的环痕上:
“走什么。该看的还没看完。”
人群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解放卡车从警戒线外侧开进来,车轮碾过碎土的声音把周围的议论声压下去了一截。
车厢敞着,两侧站着几名全副武装的公安。
中间那个人被两名法警架着,垂着头,整个人像一截被折弯了的铁条,已经被那道弯折的弧度固定住了。
他被从车上拖下来的时候,两条腿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他的腿已经站不起来了,膝盖以下的部分像是失去了支撑力。
只能被法警从两侧架着往前拖,脚尖蹭过泥地,在身后留下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盆骨的位置塌下去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敲碎过,正在那层深灰色的棉袄下面留下一个不自然的凹陷。
他被拖到空地中央跪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那层折痕完全收拢了,正沿着那道凹陷的边缘慢慢弯下去。
宣判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穿过人群传来。
“……罪犯赵铁柱,犯故意杀人罪,致多人死亡,罪大恶极,予以枪决,验明正身,现在执行。”
那些字句在风里被削去了一些尾音,但每一个关键词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一只耳朵里。
赵铁柱跪在地上,全身都在发抖——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
能看见他肩膀的抖动幅度越来越大,像是那层折痕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松,正沿着他棉袄的边角慢慢扩散到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