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头发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贴在额前,在风里微微晃动着。
一名法警走到他身后,拉开枪栓的动作在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周青瓷看见赵铁柱的肩膀猛地往上提了一下,像是想要回头又不敢回头。
然后那声闷响传过来了,像一截被压了很久的树枝终于松开了自己,闷闷地落在地面上。
被风的余音接住,又被上千双眼睛的注视压得很短,像是那截重量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已经到了它该停的位置。
一朵血花在他脑后炸开,他往前扑倒。
棉袄的下摆摊开在泥地上,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深色布料,正在慢慢失去它的形状。
周青瓷看着那个倒下去的身影,站在那儿。
像一截已经被她自己反复称量过很多次的重量终于找到了它的落点,正沿着她脚底的地面慢慢散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那道环痕还在,像一道浅浅的印子,正沿着她腕骨的弧度慢慢变淡。
她把目光收回来,拍了拍林秀英的肩膀:
“都过去了。”
林秀英松开攥着她袖口的手指,手垂下来,又攥了一下又松开:
“都过去了。”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那四个字的重量完全收进自己的手心里,等它顺着指缝慢慢落定。
周青瓷弯腰去推自行车的时候,余光扫到人群后方——刚才那个回头笑的人已经回来了。
身边多了三个人,正站在田埂边缘往她们这边看,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方向。
她收回目光,把自行车从枯树旁边推出来,声音压得很低:
“把脸围起来,跟我走。”
林秀英没有问为什么,低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跟着她跨上后座,攥住了车座边沿。
车轮碾过田埂上的碎土,在身后留下一道细长的印子。
车轮碾过县城外围的土路,在身后留下一道细长的印子。
周青瓷骑着车,林秀英坐在后座,手攥着车座边沿。
回头看了一眼——那几辆自行车还跟在后面。
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一根被拉长的线,正沿着她们骑过的路线慢慢收拢。
林秀英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压低了声音:
“他们还在跟……”
周青瓷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像是那根线早就在她心里被量过了长度。
她只是顺着它的方向慢慢往前走:“我知道。”
往县城方向去的岔路口有一片小树林,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地站着。
树梢在风里晃着,枝丫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道被风吹散了又重新合拢的栅栏。
周青瓷在岔路口放慢了车速,在林子边上停了下来。
单脚撑着地面,转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那几辆自行车正在减速,在她身后大约二三十步的距离外陆续停下来。
车胎碾过碎石的声响在安静的土路上被风削得很短,很快就听不见了。
林秀英从后座上下来,攥着车座边沿的手心已经有些出汗了,可声音还算稳:
“青瓷……”
周青瓷把自行车支好,拍了拍她攥着车座边沿的手:
“你推着车到前面那棵大树底下等我,别走远。”
林秀英站在原地没动,攥着车座边沿的手指头又紧了一下。
像是那些话的重量已经被她自己在心里过了一遍,不需要再被提醒一遍了:
“我不走。我就在旁边看着。”
“你要是动手,我也能帮上忙。”
她低头在地面上扫了一圈,从路边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攥在手里。
石头在她掌心里微微泛着潮湿的印痕,像是刚从路边被捡起来,还没被她自己的体温捂热。
周青瓷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推她走。
她转回身,面朝着那几辆正慢慢停稳的自行车。
孙啸天把自行车一停,跨下来的时候棉大衣的下摆甩了一下。
他身后的五个人也陆续下了车,脚步声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他走到距离周青瓷大约一米的地方停下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嘴角挂着一层还没完全收住的得意,像是那句话已经在嘴边等了一会儿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往前挪了一步。
像一排被风吹斜的树影,正沿着她脚边那道模糊的界线慢慢收拢。
“这青安县你是第一个敢让我滚的。”
“上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那两个字在自己嘴里再停一下再放出来。
“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周青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像是在他身后那排树影的间隙里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落脚点:
“那你一定很厉害了,杀人都不算事。”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那句话的重量已经在她手里被称过了,正在沿着风的方向慢慢落回地面。
孙啸天没有听出那层话外音,像是那截声音的厚度还没来得及完全落进他耳朵里,就被他自己接住了:
“几个不听话的刁民,杀了也就杀了,谁还能拿我怎么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确认那道白色的轮廓确实还在原处。
“你不一样——”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那层已经被他自己撑开了的得意里显得更厚实了一些。
“长得漂亮,跟了我,把我伺候舒服了,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
周青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踩在他棉大衣下摆的影子上。
像是正在替他把那层被他自己撑起来的得意从边缘处慢慢折出一道折痕:
“你就不怕给你的家里惹麻烦?”
孙啸天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拍。
像是在那两句话之间寻找一条能穿过去的缝隙,但没找到:
“青安县有头有脸的人我都认识,你——”
他顿了一下,像是那截话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来。
就被他自己在半空中截住了,变成了另一句:
“你不在那些人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