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林间的雾气散了大半。
远处的村屯轮廓从树梢后面露出来,几缕炊烟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慢慢升着。
到了山脚周青瓷找了个背人的地方从空间里分出一半野味装进布袋里,剩下的留在空间。
谢长晏站在旁边等着,接过她递来的布袋拎在自己手里。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李桂云正在灶房门口择菜,抬头看见两个人手里的东西,手里的菜叶子差点掉地上。
她站起来接过布袋打开一看,两只兔子两只飞龙一只野鸡。
嘴里念叨着“又弄了这么多”,手上已经开始盘算哪几样腌上哪几样冻起来。
晚饭桌上多了一盆飞龙汤和一盘红烧兔肉。
周卫国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看了谢长晏一眼:
“明天走?”
“嗯。早上的班车。”
周卫国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嚼了两口才开口:
“回去之后先把报告交了。房子的事,你那边有消息了给我们来个电话。”
谢长晏应了一声“好”。
姥姥坐在上首慢慢喝着汤,偶尔抬头看一眼桌上那两张年轻的脸,嘴角那层纹路一直没散过。
周兰芳在旁边啃着兔腿,时不时拿胳膊肘捅一下周青瓷,被周青瓷伸手在她大腿上拍了一下才消停。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谢长晏就出了门。
李桂云照旧往布袋里塞了馒头和水,周卫国拄着拐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
周青瓷送到村口老槐树底下,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牛皮纸信封塞进她手里:
“报告交上去之后我打电话给你。房子的事有消息也跟你说。”
她接过信封收好,站在树底下看着他背着那只军绿色帆布包往镇上的方向走。
他走了十几步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冬日清冽的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那道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说话,抬起手来轻轻挥了一下,转身大步走了。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尾巴搭在她的后颈上,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村口拐角处才把脑袋转回来。
接下来半个月,周青瓷在周家屯陪着姥姥和舅舅,白天帮李桂云做些零碎活计,晚上在灯下翻那本《灵枢经》。
谢长晏中间来过两次电话。
一次是报告交上去了,一次是团里那边已经过审了,就差旅部最后盖个章。
第三次电话打来的时候是腊月二十八,他的声音比前两次轻快了一些:
“批了。报告下来了。”
周青瓷握着话筒靠在值班室窗台边上,日头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
她应了一声“好”,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
“房子呢?”
“也分了。”
“三号楼二单元二楼东户,钥匙我拿到了。”
“过完年我先去收拾,你回来的时候直接住就行。”
他顿了一下。
“我妈说让你过完年早点回来,把结婚照片拍了。”
“她认识的那个照相馆师傅初八开门,说给咱们留了头一份。”
周青瓷把话筒换了个手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两根红绳,嘴角那层弧度在窗玻璃的反光里铺开了:
“行。初八我去。”
挂了电话之后,周青瓷站在大队部门口缓了两拍。
日头从西边沉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暗橘色,村口老槐树的枝丫在暮色里张牙舞爪地伸着。
她把那只牛皮纸信封收进棉袄内兜里,跟那两根红绳手环贴在一起,转身往家走。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扒了扒她的耳垂,被她伸手摸了摸脑袋。
腊月二十九那天,周家屯下了一场薄雪。
天亮的时候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白,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李桂云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眼,嘴里念叨着“瑞雪兆丰年”,转身回屋把昨天泡好的黄豆端出来磨豆腐。
周青瓷帮她把石磨冲洗干净,两个人一前一后推着磨盘转。
豆浆从磨缝里淌出来,沿着石槽流进底下那只搪瓷桶里,白花花的冒着热气。
周兰芳蹲在灶膛前面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把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
姥姥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把花生慢慢剥着,偶尔伸手把蹦到地上的花生壳捡起来搁进灶膛里。
周卫国在院子里扫雪,扫几下停一下,把扫帚拄在手里看一眼灶房方向,又继续扫。
下午豆腐压好了,李桂云切了一块热的,搁上葱花和酱油拌了一碗,又炸了一盘豆腐丸子。
周青瓷从空间里取了一只飞龙出来炖了汤,又炒了一盘腊肉蒜苗。
一家人围着小桌坐下来,周卫国开了一瓶老酒,给姥姥倒了半杯,自己满上。
姥姥端着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年是好年”。
周青瓷低头扒饭的时候在碗沿后面弯了一下嘴角。
球球蹲在她膝盖上啃松子,周兰芳拿筷子戳了一颗豆腐丸子递过去。
球球捧着丸子啃了两口,被烫得直甩脑袋,逗得满桌人都笑了。
大年三十那天早上,李桂云天不亮就起来发面。
面盆搁在灶台旁边,盖着厚厚的棉布,等面发起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酸酸的麦香。
周青瓷帮她把面板支起来,李桂云揉面擀皮。
周兰芳在旁边包,包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搁在竹匾里,被李桂云笑着推到一边去了。
周兰芳不服气,又包了一个,这次捏得细了些,可褶子还是七扭八歪的,像个小怪物。
姥姥坐在炕上剪窗花,剪刀在她枯瘦的手指间转来转去。
一张红纸翻几下就出来一朵牡丹,再翻几下又出来一只喜鹊。
周卫国站在院子里把门框上那些旧对联揭下来换上了新的红纸。
又拿浆糊把姥姥剪的窗花贴到窗户上,红彤彤的映着外面那层薄雪,看着就暖和。
周青瓷包了几个饺子之后被李桂云嫌弃“褶子捏得太丑”。
她也不恼,洗了手去院子里帮周卫国贴对联。
球球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她肩膀上,爪子上还沾着面粉,在周青瓷衣领上蹭了两个白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