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跑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第一步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冲出去几十米。
两条腿像是脱离了他的控制，用一种连他自己都震惊的速度，在城西的大街上狂奔。
身后，那个老人还站在原地，似乎没有追上来。
但陆野不敢回头。
他一口气跑出去两条街，跑到一个人流量更大的十字路口，才扶着路边的栏杆，停了下来。
风从领口灌进来，把那件被汗浸透的t恤吹得贴在背上。
身后很远的地方隐约有引擎声，可他不敢回头。
两条街之外，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还在不知疲倦地切换，红一次，绿一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喉咙里全是酸水，他咽了两口才压下去。
心跳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一下一下，敲得他太阳穴发麻。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彻底炸了。
屏幕上的字滚成一条条白带，快得看不清写的什么。
“卧槽，主播这速度，破世界纪录了吧？“
“刚才那一下起步，我都没看清！“
“陆哥你怎么了，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哈哈哈哈他这表情，像见了鬼一样！“
“我录了帧，回去慢放，这速度怕不是野狗附体。“
“主播别喘了，喘成这样看着心疼。“
“不会是又撞见那盏路灯了吧？“陆野喘得像条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狗。
他扶着栏杆，弯着腰，努力平复呼吸，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他数着自己跑过的红灯。
整个晚上，他一次都没在路口停过。
那个老人，那辆车。
那辆直直穿过老人身体的车。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清晰得可怕。
车灯的颜色、车轮碾过斑马线的位置、老人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全都清清楚楚，像被人用刻刀一笔一笔刻进了脑子里。
“我是不是，眼花了？“陆野在心里问自己。
可他知道，他没眼花。
刚才那一幕，真真切切，就发生在他眼前。
那辆车穿过老人的身体，老人却毫发无伤，继续在斑马线上走来走去。
这不是眼花能解释的。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斑马线上还是空的。
可他知道自己刚才看见了。
他直起身，对着镜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可那个笑比哭还难看：“没、没事，刚才就是，看到一只野狗横穿马路，吓了我一跳。“
“野狗？“
“主播你上次说野猫，这次说野狗，下次是不是要说野人了？“
“陆哥，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撞邪了？“
“我看了直播，刚才红绿灯那，好像真有个穿灰衣服的老头……“陆野看到这条弹幕，心猛地一沉。
“你们也看到了？“他脱口而出，随即又立刻改口，“不是，我的意思是，那老头是真人，就是个闯红灯的老头，没什么。“弹幕却越刷越多。
“我也看到了，一个灰衣服老头，在斑马线上来回走！“
“对对对，我也看到了，当时还纳闷呢。“
“等等，那老头过马路，怎么有辆车直接从他那开过去了？“
“卧槽，你们别吓我，那老头不会是……“陆野不敢再看弹幕了。
弹幕还在往上滚，一层压着一层。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就在他愣神的这几分钟里，直播间的礼物刷屏了。
“用户夜猫子送出 火箭 x3“
“用户怕黑的阿伟送出 飞机 x5“
“用户深夜不睡送出 跑车 x10“打赏提示音接连不断地响，像过年放的鞭炮。
直播间的人气一路飙升，从三万涨到了五万，还有继续往上冲的趋势。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横幅上挂着的那句“夜跑赛道第七名“，此刻显得又轻又假。
为了这些数字，他差点把命搭进去。
陆野傻了。
他这才明白过来：观众压根没把这事儿当成“真撞鬼“，他们觉得，这是主播精心策划的一场“灵异整活“。
那个“穿灰衣服的老头“，在他们眼里，是陆野请来的群演，或者是某种特效。
甚至有人说，那是他花钱请的短视频团队做的特效，连老人走路的步子都是慢镜头调出来的。
陆野看着这些话，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主播这波整活可以啊，太逼真了！“
“那老头演得真好，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陆哥转型做灵异主播了，这波我服！“
“求求了，下期继续整这个，比纯跑步好看多了！“陆野看着满屏的弹幕，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没人看见时，这事只是他一个人的事；可现在，五万个人都看见了，而他们给出的解释，恰好是他最不敢承认的那种。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那不是群演，我也没整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解释？
怎么解释？
跟五万观众说“我好像真的撞鬼了“？
谁会信？
何况这些观众里，不乏白天刚给他发过改稿消息的甲方。
他们此刻相信的，恰恰是他最想否认的东西。
说不定还会被当成炒作、封号。
陆野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顺着观众的话往下说：“对，就是，就是整了个活，怎么样，逼真吧，我请的这，演技还行吧？“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弹幕却信了，刷起一片“牛逼“
“演技炸裂“
“陆哥深藏不露“。
只有陆野自己知道，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那份湿冷从后背一直蔓延到腰，风一吹，凉得像敷了一层冰。
他强撑着，又跟观众互动了几句，然后找了个借口，匆匆下播。
关掉直播的那一刻，陆野的腿一软，直接靠在了路边的电线杆上。
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很庆幸，自己刚才没说出那句“是鬼“。
至少现在，他们以为那是戏。
只有他自己清楚，戏里的人，不会站在隔着两条街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他下意识地回头，朝刚才那个红绿灯的方向望去。
隔着两条街，隔着川流不息的车和来来往往的人，陆野看见，那个穿着灰色外套的老人，依旧站在斑马线上，面朝他这边，一动不动。
仿佛在等他。
老人等了这么多年，究竟在等哪一句话。
（第00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