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几乎是“飘“回家的。
他反锁了门，拉上窗帘，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然后坐在床上，开始进行一场严肃的自我诊断。
屋里一下亮得刺眼。
他把窗帘拉严，连一条缝都不留。
然后他盘腿坐在床沿，像做实验一样，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首先，我需要确认，我是不是出现了幻觉。“陆野自言自语，摸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
他打字：“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人，是不是精神分裂？“搜索结果第一条：精神分裂症早期症状包括幻视、幻听、被害妄想…
…
建议尽快就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腹在屏幕上蹭了蹭。
又往下划，划过十几条相似的回答，越看越像在照镜子。
陆野咽了咽口水，又打字：“熬夜会导致幻觉吗？“搜索结果：长期睡眠不足、过度疲劳，可能诱发一过性的幻觉或错觉。
他把这句话，念出声。
声音在空屋子里弹了一下。
“对，就是这个！“陆野一拍大腿，如释重负，“我就是熬夜熬多了，加上最近压力大，所以才会看花眼，很正常，很科学。“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他甚至翻开通讯录，想约个医生聊聊，翻到一半又停住了。
凌晨三点，挂不上号。这一点，他非常清楚。
最近他天天熬夜直播，白天又被甲方折磨，精神高度紧张，出现一点“错觉“简直太正常了。
“那个老头，肯定就是个闯红灯的普通老头，是我太累了，把车从他身边开过看成了车从他身体里穿过。“陆野自我安慰道，“至于他为什么在斑马线上来回走，说不定是在等红绿灯呢，或者迷路了。“他这么一想，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很快，另一个声音又冒了出来：“那车穿过去的时候，你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陆野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可越是这样告诉自己，那句话在脑子里就越响，像有人在耳边反复念同一句台词。
为了彻底安心，他决定做一个“实验“。
他翻出昨晚的直播回放，找到自己在红绿灯路口的那段画面。
回放是从下播那一帧开始拖的。
他拖了三次，才拖到那个路口。
如果那个老头是真实存在的人，那直播画面里，应该也能拍到他。
陆野一帧一帧地看。
画面里，他站在斑马线前等红灯。
镜头是前置的，画质发糊，红灯一盏接一盏地跳，车流从画面下缘碾过去，声音混成一团乱响。
然后，绿灯亮了，他却突然停住不动，接着像是被什么吓到了，猛地朝马路对面看去。
然后，他拔腿就跑。
问题是——画面里，那条斑马线上，空无一人。
没有灰衣服的老头，没有任何人。
他把进度条拖回去，从绿灯亮起那一秒开始播。
数到第七格，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陆野愣住了。
他倒回去，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连路灯都数了。
闪了七次。
每次都一样。
确实，画面里，那条斑马线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正常过马路的行人，唯独没有那个老人。
可当时，他明明看见，老人就站在斑马线上，朝他走来。
“这不可能。“陆野喃喃道。
他翻出弹幕记录。
刚才直播时，明明有好几个观众也说看到了“灰衣服老头“。
可当他去翻直播间的弹幕回放时，却发现那些弹幕，一条都找不到了。
或者说，那些弹幕，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他往后翻，翻到那条弹幕消失的位置，中间像被人用橡皮擦过，平平整整。
陆野的后背，又开始冒冷汗了。
他数了数自己认识的人。
一个也靠不住。
他慢慢把手机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一点白。
他抓起手机，给周全打了个电话。
铃声响到第二遍。
那边才接。
“周全，我问你个事儿，“陆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今晚直播，你看了吗？“
“看了啊，你那个，人气直接干到五万了，牛逼啊，“周全的声音很兴奋，“对了，那个老头你哪找的群演，演得真不错。“
“你，你也看到那个老头了？“
“看到了啊，灰衣服，在斑马线上走，还被车穿过去了，多逼真啊，等等，你不会没看到吧，那是你请的人啊！“陆野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周全也看到了。
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这说明，那个老头，不是他的幻觉。
只有他一个人看见，他还能骗自己说是熬夜熬出来的；可现在，第二个人看见了，第三个人也看见了，而回放里，什么都没有。
至少，直播间的观众——或者说，一部分观众——也看到了。
可直播回放里，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周全，“陆野的声音有点干涩，“如果我说，那个老头，不是我请的群演，我根本不认识他，你信吗？“电话那头，周全沉默了好几秒。
那几秒里，他听见那边有人在翻纸，翻得很乱。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又是一阵沉默。
他等着，等那句话落下来。
然后，周全压低了声音：“陆野，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害怕。“
“你说。“
“刚才你下播之后，我这儿来了个，算了，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明天有空没，咱俩见一面，我当面跟你说，这事儿，可能比你想的还要邪门。
他没接那句“当面说“，只在心里问了一句：比我想的还要邪门，那是什么样。“陆野攥紧了手机。
窗外的夜色，深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而那块被他塞进抽屉的旧跑表，表盘上的时间，依旧停在23:59。
表带是他的，表盘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指针停在那个数字上，像被谁按住了。
他当时还笑老钱修不好，现在，他有点想收回这句话。
一动不动。
这块表，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往前走一格。
（第01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