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陆野在周全出租屋楼下的面馆里，见到了周全。
面馆在楼底下，招牌掉了一半，
有风从巷子里探出来，塑料袋被掂了两回，坐回原地。
风又起了。
中午没什么人，靠墙那几张桌子都没收拾，空着。
周全顶着一对比他还重的黑眼圈，面前那碗牛肉面都快泡涨了，也没见他动几口。
他看见陆野坐下，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压低声音开口。
陆野要了碗小面，推到他手边，没劝。
“昨晚你下播之后，“周全咽了咽口水，“我手机响了。“
“谁打来的？“
“不知道，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周全把手机推到陆野面前，“你自己看，通话记录，就响了那么一下，我还没接，就自己挂了，然后……“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然后，我收到一条短信。“陆野接过手机。
短信界面里，那条消息只有短短四个字，发件人是一串乱码般的数字：“让他回来。“陆野盯着这四个字，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
像那四个字能从背面长出来似的。
光从灯头漫下来，影子先松开，再一点点收回。
灯灭了一盏。
“什么意思？“他问。
“我怎么知道，“周全急得直挠头，
“我还以为是你恶作剧，回拨过去，那边是空号，我查了，那个号码根本不存在。“
“我当时还以为你在整我。“
“你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说，这种号码查不到，让我别理，可能是诈骗。“周全叹了口气，“可我总觉得，这事儿跟你昨晚那个有关。“桌上那碗面早凉了，油凝成一层白，浮在汤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陆野从包里掏出那块旧跑表，放在桌上。
表盘在吊灯下亮了一下，秒针往前蹭了半格，又停住。
周全一看那块表，脸色就变了：“这、这就是你捡的那块？“
“嗯。“陆野点点头，把表翻过来，露出背面那行字，“你看，跑完这一程，就回家，还有表盘，停在23:59，跟我跑步App停的时间一模一样。“周全凑近看，越看越瘆得慌：“陆野，要不，咱们把这块表扔了吧，不，最好烧了，这种东西，来路不明，谁知道沾着什么。“周全说完，自己先往椅子里缩了缩。
陆野没说话。
其实，他昨晚也想过要把表扔了。
立交那边的车灯连成一条线，慢得像是根本没在走。
远处没声音。
可每次生出这个念头，
心里就莫名其妙地发慌，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这么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攥住了他的手腕。
“我试过了。“陆野低声说，
“我昨晚把它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上楼的时候，它又出现在我兜里。“他把表攥在掌心，手心那点汗，把表带浸出一道深色的印子。
周全的脸“唰“地白了。
“你别吓我。“
“我吓你干嘛。“陆野苦笑，
“我就是想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然我连觉都睡不好。“他重新拿起那块表，鬼使神差地，戴到了自己手腕上。
表带很旧，凉凉的，贴在他皮肤上，有种说不出的契合感。
表盘上的数字依旧是23:59，像两对空洞的眼睛。
他手腕上留了一圈浅浅的红印，不疼，就是痒。
“你疯了？！“周全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想做个实验。“陆野平静地说，“这表既然跟我跑步App都停在23:59，说明它跟有关系，那我就戴着它去跑一次，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自己都听不出底。
斜对面卷帘门哗啦合上，那一声把话头盖了过去。
他停了一下。
“万一出事呢？“
“出事了，你帮我打120。“陆野笑了笑，
“开玩笑的，大白天的，能出什么事。“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心虚，笑得比哭还难看。
当天下午，陆野戴着那块表，来到了江边。
他没有开直播。
这件事，他暂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他把耳机线绕了两圈，塞进兜里。
下午的江边人不多，阳光很好，照得江面波光粼粼。
陆野深吸一口气，开始慢跑。
起初一切正常，只是手腕上的表，比刚才凉了几分。
江滩上有人在放风筝，线放得很长，一直牵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加快速度，配速提到了五分半。
夜里的动静传得远，反倒脚下这一块静得不对劲。
她没抬头。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表，忽然动了一下。
陆野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表盘上的秒针，开始转动了。
它原本停在23:59一动不动，此刻却“咔哒咔哒“地走了起来，走得飞快，一圈一圈地转。
与此同时，表壳开始发烫，烫得陆野手腕生疼。
他下意识地想把表摘下来，
可那块表却像是长在了他手腕上，怎么拽都拽不掉。
更诡异的是，随着表盘温度的升高，陆野忽然觉得，自己眼前的世界，变了。
江边的阳光，在他眼里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天光褪去，暮色四合，明明是大白天，四周却迅速暗成了深夜。
一只野猫从墙头蹿过去，尾巴扫过一整排瓦片。
街上空着。
而在这片“夜色“里，陆野看见，江边的步道上，多出了许多“人“。
他们有的在散步，有的在发呆，有的坐在长椅上。
他们的身体半透明，脸色苍白，没有影子。
他们，都不是活人。
陆野吓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他退了两步，后腰撞在护栏上，锈掉的铁屑蹭了一手。
“这、这是什么……“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声。
那些“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纷纷转过头来。
无数双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陆野。
陆野的脑子“轰“地一声，炸了。
眼前这一幕，跟他昨晚做过的最离谱的梦，都差不了多少。
只是这一次，他连“到底是不是梦“，都没法确定了。
（第01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