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出那片“夜色“的。
他只知道,自己玩了命地跑,
风顺着街沿跑过去,塑料袋被带着走了三四步,停住。
风又起了。
跑到肺都要炸了,才在江边一处人多的广场上,猛地停住。
他弯着腰,大口喘气,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鞋底磨穿了一层,袜子后跟全是汗。
四周,阳光明媚,人来人往,一切正常。
江风从水面刮过来,带着一股湿泥和腥气。
远处钓鱼的人收了竿,
塑料凳子碰在一块儿,哗啦一声。
那些半透明的“人“,都不见了。
陆野低头看向手腕。
那块旧跑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凉了下来。
表盘上的秒针也停了,重新定格在23:59。
不是归零,是归位,像这块表从来没走过似的。
若不是手腕上还留着一圈发红的烫痕,他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又是一场幻觉。
可那圈烫痕,真真切切。
他用指腹按了按,那圈红不像烫伤,倒像被人用指甲在皮肤上划出来的。
陆野靠在广场边的长椅上,缓了很久,才慢慢理清头绪。
有小孩举着冰棍跑过去,
轮滑鞋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白痕,很快又被夜色抹平。
灯把影子放长,又一寸一寸收回脚边。
灯灭了一盏。
他试着回忆刚才的细节。
那块表发烫,是在他开始加速跑之后。
而当表发烫时,他“看见“了那些游魂。
也就是说——跑步,会激活这块表;表被激活,他就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条结论他并不喜欢,
可它摆在那儿,光溜溜的,没有反驳的余地。
“跑步,看见。“陆野喃喃道,忽然想起了表背那行字。
“跑完这一程,就回家。“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如果把这几个关键词串起来,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这块表,
跟“跑步“绑定;而“跑完这一程“,是某种条件。
至于“看见“那些游魂,则是这块表赋予他的…
…
能力?
还是代价?
陆野越想越乱,越想越怕。
他想起昨晚那个在斑马线上来回走的老头,想起隧道口那个没有脸的影子,想起刚才江边那一群半透明的“人“。
“这个世界,真的有……“他不敢把那个字说出口。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一看,屏幕上是周全两个字,一条,还没点开。
是周全发来的消息:“你没事吧,实验做得怎么样了?“陆野想了想,回了一句:“周全,我好像,真的能看见鬼了。“消息发出去的瞬间,陆野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
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段,极慢地往前拖。
远处没声音。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手心却一直贴在屏幕那面。
可下一秒,周全的回复让他更懵了:“,你是不是也看到了?“
“也,“陆野抓住这个字,“你也看到了?“
“我昨天不是跟你说,下播后我这儿来了个人吗?“周全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当时我没敢说全,其实我昨晚,在楼道里,看到一个穿灰衣服的老头,就站我家门口,一动不动,我开门,他就不见了,所以我今天才那么害怕。“陆野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不是吓的,是气的,气的自己昨晚那副样子。
原来,不只是他。
那个灰衣服的老人,从陆野的直播现场,一路“跟“到了周全家门口。
中间隔了一条江,两条街,和一整夜。
“陆野,“周全又发来一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那个老头,为什么要跟着咱们?“陆野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捡到那块表开始,他的生活,就再也回不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野开始有意识地做各种测试。
他发现,只要戴着那块表跑步,跑到一定强度,表就会发热,而他的眼睛,就会“打开“——看见那些游荡在夜晚城市里的“夜归人“。
他把这些人,称作“夜归人“。
他们大多无害,只是在重复着生前的某个动作,或者漫无目的地游荡。
有的人坐在公交站台,
等一辆永远不会来的车;有的人站在江边,望着对岸发呆;还有的人,一遍遍地在同一条路上徘徊。
陆野也渐渐摸清了规律:白天,他看不见他们;只有戴上表、跑起来,才看得见。
而且,他跑得越快、越久,“看见“得就越清晰。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似乎和那块表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联系“。
隔壁铺面放下一道门帘,哗啦一声,隔断了这边的说话声。
他停了一下。
每次他看见夜归人却装作没看见、扭头就走的时候,手腕上的表就会微微发凉,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而当他停下来,试着去“看“某个夜归人的时候,表又会变得温热,像是在鼓励他。
一冷一热,全凭他自己心里那点良心。
陆野隐隐觉得,这块表,在逼他做某件事。
直到第七天晚上,他再次来到那条斑马线前,看见了那个灰衣服的老人。
江对岸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只剩下一串不肯睡的,亮在半山腰上。
老人依旧在斑马线上,来来回回地走。
这一次,陆野没有跑。
他站在原地,把呼吸压到最匀,等那只表自己凉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过去,
在离老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声问:“大爷,您,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吗?“老人停住了脚步。
脚步声停下的那一刻,连江上的汽笛都跟着哑了。
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一闪而过。
然后,陆野听见了一个苍老、飘忽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孙子,那天放学,我没接到他。“老人站在那儿没动,脚下的影子只有一小团,太阳把他照得像一张薄纸。
陆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
这块表,这份“看见“的能力,
还有那句“跑完这一程,就回家“——它们真正的意义,或许并不是恐怖,而是…
…
让那些没能好好告别的人,把话说完。
(第01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