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海风就裹着腥咸味钻进了棚屋。
陆澈翻身坐起,先摸到床头那把开了刃的鱼刀。刀柄入手,他才觉踏实。
隔壁传来妹妹均匀的呼吸声。他放轻脚步,掀开门帘走进灶房。
灶台冰凉,昨夜的粥锅底结着一层米糊。陆澈伸手刮下来,勉强填进嘴里。
枯骨滩的日子就是这样,饥一顿,饱一顿。
他紧了紧腰间麻绳,推门出去。
晨雾浓稠,巷道里已有脚步声。三五个黑影扛着网兜鱼叉,朝码头汇聚。
有人瞧见他,压着嗓子招呼:“澈哥儿,今日往哪片礁去?”
“北礁。”
那人脚步一顿,没再多问。
北礁浪急,寻常渔户不爱去,但鱼多,深水区偶尔还能捞到值钱的骨甲蟹。陆澈敢独自驾一条小舟过去,凭的就是胆子和水性。
码头停着十几条渔船。最大那艘刷着黑漆,桅杆上挂着鱼骨旗,是捕鱼队的主船。
队长疤叔蹲在船头磨刀,磨刀石擦过刃口,发出一阵沙沙声。
“陆澈。”
他头也没抬。
“月底考核,再拿不出三十斤硬货,你那独户名额就得让出来。”
陆澈脚步停了半拍,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他解开缆绳,跳上自己那条破旧舢板。
独户不用编入捕鱼队轮值,可以自行出海,收获留七成。这是他养活妹妹的命脉,代价则是每月考核必须达标,少一斤都不行。
小舟划出港湾时,天边刚露出一线青白。
海面平静如墨,只有桨叶划过时漾起几圈波纹。
抵达北礁后,陆澈收桨抛锚,取出鱼线鱼钩,挂上昨晚攒下的虾饵,扬臂甩进暗流。
没过多久,鱼线猛地一沉。
陆澈立刻握紧钓竿,腰背绷住,一寸寸往回收。水下那东西力道凶猛,拖得小舟都偏了半尺。
他脚抵船板,咬牙硬拽。粗糙的麻线勒进掌心,很快渗出血丝。
哗啦!
水面腾起白浪,一条半臂长的鱼被拽出海面。
鱼身通体乌青,鳞片泛着金属光泽,嘴边两根须子如铁丝般挺直。
铁须青鲈。
这东西肉质紧实,拿去镇上能换二十文钱,骨头还是铸骨境武者熬汤淬体的好料。
陆澈将鱼摔进舱底,正要重新挂饵,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阵嗡鸣。
一道青白光幕悬在眼前。
他全身汗毛根根竖起,鱼刀顷刻出鞘,目光扫过海面与礁石。
周围除了潮声,再无异样。
那道光幕却没有消失,几行古朴文字缓缓显现。
【垂钓日结已开启】
【今日垂钓结算:铁须青鲈x1】
【词条结算:石肤(白)】
【石肤:体表硬度微增,可抵御钝器轻击与利刃浅划;永久生效,可叠加。】
陆澈握刀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他盯着那些文字看了足有十息,字迹才逐渐淡去。
随后,一股温热从皮肤表层渗入,仿佛整个人被温水浸过,很快又归于平静。
陆澈低头看向小臂。
肤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用鱼刀刀背朝前臂磕了一下。
笃。
力道不轻,皮肤上只留下一点白印,转眼便淡了,连红痕都没有。
换作以前,这一下至少要青上半日。
陆澈看着自己的手臂,许久没动。
上辈子,他只是个普通人,溺水而亡。再次睁眼时,已经到了这具同名同姓的少年身体里。
三年过去,他早已见惯这方世界的凶险。
武道横行,妖物出没。三年前虫灾蔓延,内陆粮产锐减七成,沿海渔村反倒成了最后的活路。能出海的汉子,也成了乱世里少有的铁饭碗。
可在此之前,他能依靠的只有手里的鱼刀,以及三年求生磨出来的谨慎与狠劲。
如今不一样了。
三年里,他第一次拥有了一张不必求人换来的底牌。
陆澈缓缓吐出胸中闷气,把鱼刀插回腰间,重新挂饵抛线。
等待第二尾鱼上钩时,他盘腿坐在船头,运转体内那缕微弱气机。
铸骨境下品,是村中垫底的修为。
这三年,他没拜过师,也没有正经功法,只靠捕鱼队淘汰下来的粗浅吐纳术勉强入门。
铸骨境讲究以气淬骨。没有药浴辅助,只凭每日吐纳,一辈子都未必能淬完全身骨骼。
可石肤不需要药浴,也没有显露出任何消耗。
更重要的是,它能够叠加。
日头渐高,陆澈又钓上两条青鳞鱼和一只手掌大的礁蟹,光幕却再没出现。
至少今日,它只结算一次。
至于奖励是否与鱼获品阶有关,是不是只认每天第一尾上钩的东西,还得往后再试。
收网归港时,已近午时。
码头上人来人往,捕鱼队的大船靠了岸,伙计们正忙着卸货。
陆澈把收获装进鱼篓,没有往人群里凑,沿侧面小路回了家。
院门虚掩,里面传来说话声。
“蛮儿,这锅粥端稳了,别洒。”
嗓音柔和,带着几分慵懒的鼻音。
陆澈推门进去,柳三娘正弯腰给小蛮擦脸,袖口挽到肘下。
她身上那件青布衫洗得发白,衣襟被灶房水汽蒸得有些松。听见门响,她直起身,随手将衣襟拢好。粗布裙束着纤细腰身,额角几缕湿发贴在鬓边,一双桃花眼先弯了起来。
“回来了?今天收获如何?”
陆澈把鱼篓放到灶台边:“还行。有条铁须青鲈,骨头给小蛮熬汤。”
“哥!”
六岁的陆小蛮从柳三娘身后探出脑袋。两个发髻扎得歪歪扭扭,脸蛋被灶火映得通红。
“柳姨给我煮粥了!”
“嗯。”
陆澈揉了揉她的脑袋,又朝柳三娘点头:“又麻烦你了。”
柳三娘是隔壁的寡妇,丈夫两年前出海遇了邪祟,连尸首都没能捞回来。
她无儿无女,平日帮着照看小蛮。陆澈偶尔把多余鱼获分给她一些,两家算是互相帮衬。
村里那些闲话,陆澈听过不止一次。柳三娘撞见有人嚼舌根,也只当没听见。
这样的世道,活着已经不容易,谁还有闲心管旁人嘴里的规矩。
柳三娘擦净手,临出门时在陆澈身边停了一步。
“昨夜村西头又死了条狗,咬痕不像野兽留下的。晚上把门栓好。”
陆澈目光停了停,点头应下。
送走柳三娘,他关紧院门,蹲在灶台边收拾鱼获。
铁须青鲈的骨头剔出来单放,鱼肉切块后抹上粗盐。两条青鳞鱼留一条晚上吃,另一条明早拿去换些米糠。
小蛮蹲在旁边看他杀鱼,忽然说道:“哥,疤叔家的虎子说,过了这个月,你就没独户名额了。”
陆澈手里的刀没停:“他放屁。”
小蛮立刻鼓起脸:“我也觉得他放屁!”
陆澈嘴角扬了一下。
月底考核,三十斤硬货。
平日的要求只有一半。如今人人都盯着独户名额,考核标准跟着水涨船高,涨着涨着,便到了三十斤。
以陆澈现在的修为,独闯北礁确实吃力。
可今日那道光幕,给了他新的底气。
石肤只是白色词条,看似不起眼,却能永久生效。
如果每天都能叠加,日积月累下来,他的身体会硬到什么程度?
而且光幕消失前,还闪过了一句小字。
词条之间可叠加。
他要验证的东西,还有很多。
入夜后,海风渐冷。
陆澈安顿小蛮睡下,自己却没有躺。他坐在窗边,将鱼刀横在膝上,借着月光看向院墙外。
枯骨滩的夜从来不太平。
自去年入秋以来,夜里出没的东西越来越多。捕鱼队每晚都要安排四人巡夜,拿的是卖命钱。
远处传来几声梆子,是巡夜队在报平安。
陆澈握了握拳,感受着皮肤表层那层若有若无的坚韧。
石肤的效果不强,却真实存在。
村西那条狗的死因还没有查清,今夜不能睡沉。
等天一亮,他会带上更大的饵,再去北礁。
如果日结只认第一钓,或者是质量,那么明日就绝不能浪费在寻常鱼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