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未亮,陆澈就出了门。
他比昨天早了半个时辰,码头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在整理渔网。
趁着光线昏暗,他解缆出港,直奔北礁。
今天他换了策略。
不急着下钩,而是先花了小半个时辰观察水纹、潮向、礁石缝隙间鱼群的聚散规律。
上辈子他虽不是渔民,但这三年的积累不是白费的,对这片海域的了解,不比捕鱼队的老手差多少。
选定一处暗流交汇的深坑,下饵。
等了约莫一炷香,鱼线抖动。
这次拉力不大,是条普通的青鳞鱼。
他没有犹豫,利落收线,鱼入舱。
没有光幕出现。
果然,结算是日终一次,不是每钓一条就给。
他继续钓。
整个上午,陆澈钓上来四条青鳞鱼、两条铁须青鲈、一只巴掌大的岩虾。
收获比昨天强了不少,主要是找准了位置。
午后收竿回航。
小舟刚靠上码头,脑海中那声熟悉的嗡鸣响了。
青白色光幕浮现:
【今日垂钓结算】
【收获:青鳞鱼 x4,铁须青鲈 x2,岩虾 x1】
【词条结算:石肤(白)】
【检测到已有词条“石肤(白)”,是否叠加?】
陆澈心念一动:“叠加。”
光幕文字变化:
【石肤(白)第二层:体表硬度再增,可抵御普通刀剑浅斩,永久生效。】
温热感再次从皮表渗入,比昨日更为明显,像是一层薄薄的釉浆覆在皮下,旋即消融归于无形。
陆澈抬手,用鱼刀正刃在前臂上划了一道。
白痕一闪,皮肉未破。
他满意地收了刀。
叠加两次的石肤已经能挡住铁器浅划,若是叠加十次、二十次呢?
这还只是白色词条,最低等的那种。
那更高品质的词条,又需要什么条件才能触发?
他将这些疑问压在心底,面色如常地拎着鱼篓走下码头。
“哟,陆澈。”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陆澈脚步没停,余光扫过。
是疤叔的侄子钱虎子,十七八岁,铸骨境中品,在捕鱼队里当个小队副,平素最好欺软怕硬。
他身后跟着两个帮闲,都是队里的杂役。
“两条铁须青鲈?北礁去的?”
钱虎子凑上来瞅了一眼鱼篓,啧了一声,
“我叔说了,下月起北礁划归大队专用海域,你往后得换地方。”
陆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钱虎子被那目光盯得有些发毛,但碍于身后有人撑腰,硬着头皮道:
“怎么,不服?规矩是队里定的,你一个独户……”
“北礁海域归属由镇上渔政所定,捕鱼队无权更改。”陆澈语气平淡,
“你叔要改规矩,让他拿渔政的文书来。”
说罢转身就走,不给对方第二句话的机会。
钱虎子在后面骂咧咧,但没敢追上来动手。
铸骨境中品对铸骨境下品,他有信心打赢,可陆澈那把鱼刀不是吃素的。
上次村东头的二麻子找茬,被陆澈一刀削掉半只耳朵,至今还裹着布条不敢出门。
这人不好惹,大家都知道。
……
回到家,小蛮不在。
院门口放着一只粗陶碗,里头扣着两个杂面饼子,还温热。
是柳三娘留的。
陆澈把鱼获分好,铁须青鲈的骨头放进瓦罐,加水架上灶台慢火熬煮。
这玩意儿炖出的骨汤浓白如乳,对铸骨境的修炼有辅助之效,外头要卖三十文一碗。
他自己喝了大半,留部分熬给小蛮喝,当做是给妹打底子。
处理完这些,他从床底下摸出一本破旧的薄册。
《粗铁吐纳术》。
捕鱼队的入门功法,打鱼人都会这一套呼吸吐纳的粗浅法门。
没有师父教,全凭薄册上的图文自行摸索。
陆澈三年前靠这东西入了铸骨境,但三年过去,依然在下品徘徊。
不是他资质差。
准确地说,是资源不够。
铸骨境,顾名思义就是以真气淬炼骨骼,使骨质由凡化武。
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每淬一块都需要大量药材辅助、肉食补充。
捕鱼队的正式队员每月有配额药浴,独户没有。
他只能靠铁须青鲈的骨汤和偶尔弄到的草药勉强温养,进度自然慢如蜗牛。
但现在不一样了。
石肤词条虽然不直接提升修为境界,却实打实地增强了他的身体素质。
如果还有其他类型的词条能增加力量、速度、感知,甚至直接辅助淬骨呢?
陆澈合上薄册,心中有了计较。
关键在于钓获物的品质。
铁须青鲈给了石肤,普通青鳞鱼和岩虾似乎没有额外贡献。
那就是说,越稀有、越强的渔获,触发的词条品质越高?
北礁深水区。
那里有更大的东西,他见过。
三个月前有一次,水下曾掠过一道巨大的暗影,少说丈余长,把他吓得当场收竿回港。
以前他躲着走。
现在,他想试。
但不是今天。
他还没准备好。
……
傍晚。
小蛮从巷子里跑回来,裙角沾着泥巴。
“哥!”她气喘吁吁,小脸通红,“柳姨说让你晚上去她家吃饭,她今天换了半斤面!”
陆澈正在院里劈柴,闻言顿了顿:“知道了。你先去洗手,把灶上的骨汤喝了。”
小蛮乖跑进屋里。
陆澈劈完最后一块柴,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西沉,霞光将半边天空染成血色。
海面上,归港的渔船首尾相连,像一队黑色蚂蚁。
他把柴码好,换了件干净的粗布短褐,拎上两条青鳞鱼出了门。
柳三娘的家紧挨着他院墙,只隔了一条窄巷。
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和面食的香气。
推门进去,柳三娘正在灶台前忙活。
她换了身家常的窄袖短衫,头发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落在白皙的脖颈上。
听见门响,她侧身回了个笑脸。
“来了?正好,面快得了。”
小的灶房里弥漫着面香和柴烟气,她身形在灶火映照下半明半暗,动作麻利却不失柔美。
陆澈把鱼放到案板上,顺手帮她添了把柴。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臂,柳三娘也不避让,甚至在转身取碗时肩头轻擦过他的手臂,留下一缕幽淡的皂角香。
“小蛮的骨汤我每天给她温着,”柳三娘边盛面边说,“那丫头最近气色好了不少。”
“嗯。多谢。”
“谢什么。”她将碗递过来,指尖触到他的掌心,微凉而柔软,
“你要是真想谢,就别每次都拿鱼来抵,我又不是卖粥的。”
陆澈接过碗,没接话。
柳三娘也不在意,自顾自盛了一碗坐到对面,用筷子挑起面条吹了吹,抬眼看他:
“听说钱虎子今天又找你麻烦?”
“小事。”
“小事?”她放下筷子,正色道,“疤叔想吞你那块独户名额不是一天两天了。
北礁那片海域肥得很,他眼红许久。
月底考核的标准是他定的,三十斤硬货,摆明了卡你脖子。”
陆澈嚼着面条,没有反驳。
这些他都知道。
“你一个人扛着太累了。”柳三娘的声音低下来,有些心疼的意味,“实在不行,先编入大队也不丢人。”
“不行。”陆澈干脆利落,“进了大队,收成七三开变五开,养不活小蛮。”
寻常普通人家倒还好。
主要是他还要修炼,这是一笔很大的开销。
柳三娘沉默片刻,轻叹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吃过面,陆澈帮她收拾了碗筷就回了自己院子。
夜色已浓,巷道里梆子声响了第一遍,巡夜队开始巡逻。
他没有立刻睡觉。
关紧门窗后,陆澈盘坐在床上,运转《粗铁吐纳术》。
粗糙的真气在经脉中涩流动,一丝一缕地渗入骨骼。
进度极慢,但聊胜于无。
运功两刻钟后,他停了下来。
不是不想继续,而是真气耗尽了。
铸骨境下品的气海就这么大点容量,撑死了连续运功半个时辰。
他躺下,闭上眼。
脑海里盘旋的全是那面光幕。
明天,他打算试试更深的水域。
……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
院墙外有什么东西轻轻抓挠了一下木栅栏,沙作响。
陆澈猛地睁眼,鱼刀已经在手。
声音消失了。
他屏息等了百息,外面再无动静。
但那股森寒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像是被冰水浸过的腐肉味道。
魑魅魍魉。
去年入秋后开始出现的东西。
没人知道它们从哪来,只知道巡夜队的人说,那些东西怕火、怕血气旺盛的武者,但对普通人有致命威胁。
已经有三户人家夜里被破了门,死状极惨。
陆澈攥了攥拳头。
石肤两层虽薄,总比赤手空拳强。
但还不够。
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