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日，第六次深潜侦察。
辰时未到。
城东码头。
陆澈到时，快船旁不只有卫青山一人。
何沉也在。
银灰甲胄，长枪斜背，面容冷峻，气息沉厚。
凝脉境中期的修为在这个当口显得格外压抑。
他见陆澈走来，点了点头。
“今天我跟你一起下。”
陆澈微微一顿。
何沉的极限深潜深度在六十丈左右。
以他凝脉中期的修为，没有呼吸法器和特殊词条加持，六十丈是安全活动的上限。
“我带了法器。”何沉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拍了拍腰间一只与陆澈相同的青铜面具，“水战营的那件。我潜六十五丈，你继续往下。但如果出现紧急情况，我在上方接应。”
这是三方高层的安排。
上次陆澈汇报了“能量场”的发现后，三方不再允许他单人深潜。
至少要有一个凝脉中期以上的接应者在上方警戒。
合理。
陆澈没有异议。
上船离岸。
快船驶出入海口，在深水槽上方下锚。卫青山今天留在船上负责水面警戒。
何沉看了陆澈一眼。
“听说你后期了。”
“嗯。”
何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嘴角微动了一下，像是苦笑。
“来郡城一个月不到，从中期巅峰到后期。我冲后期用了三年。”
他没有再说什么，佩戴好面具，翻身入水。
陆澈随后入水。
两人并行下潜至五十丈。然后何沉减速，在六十丈处悬停。
“我在这里等你。”他用手势比划，“半个时辰。超时我下去找你。”
陆澈点头，继续下潜。
七十丈，八十丈，九十丈。
《沉渊息》七息一循环的呼吸节律稳定运转。真气消耗速度控制在极低水平。
九十五丈。
潮感六十丈铺开。
覆盖范围：三十五丈到一百五十五丈。
甲特级。
位置：七十九丈。
两天上浮了六丈。速度还在加快。
它离何沉只有十九丈。
但何沉应该感知不到它。凝脉中期的感知范围有限，且甲特级目前仍处于半苏醒状态，气血波动被深水高压压缩，不主动释放的话很难被察觉。
陆澈将警告信号暂存。待上浮后告知何沉。
将注意力投向深处。
小信号。
一百零三丈。
又上浮了。从一百一十丈到一百零三丈。两天七丈。
间距从二十五丈缩短到了二十四丈。甲特级还在缩短追击距离。
但陆澈此刻的注意力不在距离变化上。
他全部精神力集中在小信号周围的能量场上。
潮感第三层的非生物能量波动感知全力开启。
那层能量场此刻的细节比上次清晰了十倍。
因为它更近了。
陆澈屏住呼吸，仔细感知。
能量场呈球形。半径约一丈。包裹着那个两丈大小的生物信号。
球形能量场的波动频率极为规律。
每七息一次脉冲。
七息。
与《沉渊息》的呼吸循环节律完全一致。
巧合？
不。
不是巧合。
《沉渊息》的简介写着“水下专用呼吸吐纳术”。
它的七息循环节律不是凭空设计的，而是基于某种深海环境的天然节律。
这个能量场的脉冲频率就是那个天然节律的来源。
也就是说，《沉渊息》这门功法的创造者，很可能曾经接触过这种深海能量场。
甚至是从研究这种能量场中悟出的呼吸法门。
这个发现让陆澈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继续感知。
可他细细感应，却发现这个节律发生了变化。
七息开始模糊。
在七息的边缘波动，偶尔还到了七息半。
陆澈面色一沉。
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就仿佛自然规律被打破……
不是阵法。
没有人为刻意布置的节点和阵眼。
是海洋发生了变化……
它们为了躲避，来到了这里。
甲特级保护它的幼崽。
这种影响对于甲特级甚微，但对于幼崽来说，就非同一般。
陆澈面色难看。
他想的则更远。
一头被影响，会不会代表更多头被影响，今后会不会出现不止一头甲特级行为异常的表现？
这让他联想到了虫灾之类。
从鬼灾，到妖灾。
如今海底也发生了异况……
他在水底甩了甩脑袋。
比起以后，他还是关心当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最起码，唐勉引导方案的核心是可行的。
他还想继续收集关于幼崽的情报。
可一百零三丈处的幼崽信号距离他目前的位置只有八丈。
八丈。
如果他再往下潜八丈，到一百零三丈……
但那里同时也是甲特级正下方二十四丈的位置。
甲特级在七十九丈，他在九十五丈，它们之间隔着十六丈。
如果他下到一百零三丈，他与甲特级之间将只剩二十四丈。
那头半苏醒的甲特级巨兽，十五丈以上体型，通灵境实力。
二十四丈。
不够安全。
陆澈权衡了三息后放弃了继续下潜的念头。
数据已经足了。
够了。
上浮。
掠过何沉的悬停位置时，陆澈用手势比划：甲特级在七十九丈，注意。
何沉的面色在水下面具后骤变，他立刻跟着陆澈一起上浮。
出水上船。
两人几乎同时摘下面具。
“七十九丈？！”何沉的声音压得极低但难掩震动，“我就在六十丈！”
“它在半苏醒，没有察觉你。”陆澈道，“但按照上浮速度，最多五六天它就会到六十丈，届时你的位置不能再悬停了。”
何沉的牙关紧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点头。
“能量场呢？”
“是那个两丈生物自身释放的天然领域，不是人为阵法，甲特级被它的能量场吸引而上浮。
如果能改变那个生物的移动方向，甲特级会跟着转向。”
何沉看着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怎么能感知到这些？”
陆澈没有回答。
何沉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拍了拍陆澈的肩膀。
“回去，这些情报必须立刻送到三方手里。”
快船全速返航。
靠岸后何沉跳下船，临走前回头看了陆澈一眼。
“陆澈。”
“嗯？”
“不论之后发生什么，水战营的征召令随时为你敞开。”
语气中满是认可，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陆澈站在栈桥上。
午后的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城东入海口方向，封锁线的弩阵在远处若隐若现。巡逻快船在近海来回穿梭。
表面平静。
底下暗流汹涌。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清澜河方向走。
今天的鱼还没钓。
石台挂饵。
抛竿。
潮感六十丈铺开。
河底的甲中级信号已经增至九条，而在更深处，约五十五丈的位置，他第一次感知到了一条甲上级的信号。
体型约四尺，气血浓度远超甲中级，攻击性极强。
甲上级已经进入清澜河了。
但武备所的人全部注意力都在甲特的身上。
陆澈看着那条信号，嘴角微勾了一下。
不急。
等它再往上浮一些，等他的装备和实力再稳固一些。
到时候，它就是他的下一条大鱼。
傍晚。光幕降临。
【今日垂钓结算】
【收获：赤棘灰鲉x1（甲中级，水下猎杀）、铜脊刃鲈x1、银潮走鲈x1】
【词条结算：石肤（蓝）x1】
【石肤（蓝）叠加第七层：防御体系突破质变临界。
承受凝脉境圆满全力连续打击时防御效率不衰减，持续时长突破至一百二十息；
被动反震跃升至五成，反震附带真气紊乱延长至三息，紊乱期间攻击者真气凝聚力下降五成，完全丧失组织任何高阶攻击的能力；龟裂不碎效果再次增强：承受超出防御上限的致命打击时，石肤壁垒以龟裂形态维持七息残余防护，七息内防御力为正常状态四成。永久生效，可叠加。】
凝脉圆满全力打他一百二十息不破防。
反震五成，紊乱三息，凝聚力降五成。
一百二十息，两分钟。
凝脉圆满修士全力殴打他两分钟，打不破他的防。
而每打一拳，自己要承受五成反弹，并在三息内丧失一半的真气调度能力。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凝脉圆满修士打他，等于自杀。
配合韧骨紫色三成五储能，打他不仅亏本，还在给他充能。
陆澈合上光幕。
面色平静如水。
但胸腔中那股热流翻涌得比任何时候都猛烈。
他现在的防御，在整个凝脉境已经无解。
攻击，在整个凝脉境已经无敌。
控制，五十五息连续冻滞链。
感知，六十丈潮感加二十二丈锐感加十八丈明镜。
机动，三倍半游速加四次无损变向加水下隐身。
隐蔽，流水步扰流屏障加词条无外在表现。
十九枚词条。
金色一枚、紫色七枚、蓝色十一枚。
凝脉后期的账面修为。
通灵境门槛的真实战力。
而外人看到的，只是一个沉默寡言、每天钓鱼的年轻协查员。
陆澈盘坐。
子时凝练。
双重叠加。
一夜。
枣树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院墙外的青石路上寂静无声，整个武备司都在战备的紧绷中沉默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