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广场中央,几千座青石炼药台同时升起火苗。
热浪混合着各种药材被灼烧后散发的苦涩气味,直冲云霄。看台上的前排观众被这股热风一熏,纷纷用袖子捂住口鼻,却又不肯挪开视线。
法犸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面前的铜锣上。
“第一轮,提纯与凝丹。沙漏漏完前,交出一枚基础恢复丹。开始。”
萧炎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急着生火。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那堆乱七八糟的药材里拨弄了两下。
黑铁灵叶、雪莲子、赤炎果。
这三味主药没问题。但压在最底下的一根干枯草根,却让萧炎的动作顿住了。
这草根表皮呈现暗红色,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腥甜味。外形和配方上要求的“赤血藤”几乎一模一样,但根须的走向却是逆着的。
“蛇涎草。”
萧炎在心里盘算。
这东西和赤炎果放在一起炼,只要火候稍微大一点,立刻就会产生剧烈的排斥反应。轻则药液报废,重则直接炸炉。法犸这老头子第一轮就在药材里掺沙子,专门坑那些只会死记硬背丹方、不看药理的菜鸟。
“雄芯提示:检测到考场内存在大面积同源干扰物。”
葛小伦的声音通过暗通讯频道,直接在萧炎脑海里响起。
“左边那排有三十几个人已经把蛇涎草丢进炉子了。你最好离他们远点,这玩意儿炸起来的动静不小。”
萧炎没回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将那根蛇涎草挑出来,扔到了废料篓里。
他现在的身份是“岩枭”,一个来历不明的三品炼药师。如果表现得太耀眼,比如一眼看穿所有陷阱还提纯得完美无瑕,绝对会被法犸和各大势力用放大镜盯着看。
但如果压得太低,又会被炎利那种藏在暗处的老狐狸当成软柿子捏。
得卡在一个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人觉得有潜力但又不过分妖孽的度上。
萧炎指尖一弹,一缕淡黄色的普通兽火钻进药炉底部。他开始有条不紊地提纯黑铁灵叶。
隔着十几张炼药台。
炎利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袍,正手忙脚乱地处理着面前的药材。
他拿起那根蛇涎草,眼看就要往炉子里丢。就在草根即将接触火焰的瞬间,他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哎呀,差点弄错了。”
炎利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赶紧把蛇涎草扔掉,换上了真正的赤血藤。他擦了擦额头上刻意逼出来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一副受了惊吓的菜鸟模样。
贵宾观礼台上。
加玛帝国皇室长公主夭夜,正端着一杯清茶,目光扫过下方的赛场。
她穿着一身贴身的软甲,将高挑的身材勾勒得极具压迫感。
“那个穿灰袍的少年,反应倒是挺快。”
夭夜放下茶杯,手指在护栏上轻轻敲击。
“能在最后一刻察觉到蛇涎草的药性冲突,灵魂感知力不错。可惜经验太少,临场心态也不够稳。”
站在她身后的老太监微微躬身。
“殿下说的是。这种小地方来的天才,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比起柳翎和那个叫岩枭的,还是差了些火候。”
夭夜没有接话。
她的视线从炎利身上移开,越过拥挤的参赛区,最终停在了广场边缘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普通佣兵皮甲的男人。
葛小伦。
整个赛场上,只有这个男人显得格格不入。他没有看任何一个人的炼药手法,也没有关注那些华丽的火焰。他只是靠在石柱上,目光在几个特定的参赛者之间来回扫视。
夭夜眯起眼睛。
她从这个男人身上,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斗气波动。就像是一块完全没有生命的石头。但就是这块“石头”,却给她一种极度危险的直觉。
那种感觉,就像是猎手在俯视着整个羊圈。
“去查查那个人。”
夭夜偏过头,声音压得极低。
老太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领命退下。
赛场中。
炎利一边装模作样地控制着火候,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周围的竞争对手。
柳翎的火焰很霸道,提纯速度极快,但缺少了几分细腻。
至于那个岩枭。
炎利盯着萧炎的手法。
太稳了。
每一株药材丢进去的时间,火焰温度的细微变化,都精准得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更让炎利警惕的是,岩枭的灵魂力波动一直压在三品初期的水准,连一丝多余的波动都没有外泄。
“装神弄鬼。”
炎利在心里冷笑。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就算打娘胎里开始炼药,也不可能有这种老妖精般的定力。除非他身上藏着什么能掩盖真实水平的秘宝。
炎利的手指在袖袍下轻轻搓动了一下。
指甲缝里,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无声无息地散落出来。
这粉末没有味道,也没有颜色,刚一接触空气,就迅速气化,顺着炼药台周围的热浪,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迷神香。”
这是一种极其阴毒的干扰药剂。吸入者不会有任何中毒的症状,但灵魂感知力会出现极其短暂的迟钝。对于正在进行高强度微操的炼药师来说,这零点几秒的迟钝,就是致命的。
粉末顺着气流,悄无声息地飘向萧炎所在的区域。
场外的葛小伦一直开启着战术目镜。
在他的暗能量光谱视野里,那股气化的毒香就像是一团刺眼的荧光绿雾,正顺着热空气的对流,精准地包抄了萧炎的炼药台。
“老小子按捺不住了。”
葛小伦没有出手驱散毒雾。
他只是在暗通讯频道里,把气流的走向和毒香的成分数据,直接投射到了萧炎的视网膜上。
“左前方,风速零点三。神经麻痹类毒素。”
萧炎看着视网膜上跳动的数据,连头都没抬。
他正处于药液融合的关键阶段。炉子里的三种药液正在互相排斥,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毒香已经逼近了萧炎的呼吸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萧炎扣在炉口边缘的左手,突然微不可察地变幻了一个印结。
炉子里原本平稳燃烧的淡黄色火焰,猛地向内塌陷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极度凝实的热浪从炉口的通风孔里反向喷涌而出。
这股热浪没有扩散,而是像一条无形的鞭子,精准地抽打在迎面飘来的毒香上。
风向瞬间逆转。
那团荧光绿雾被热浪裹挟着,以比来时快两倍的速度,狠狠砸回了炎利的脸上。
萧炎隔着宽大的黑袍兜帽,声音不大,却刚好能穿透热浪,传进炎利的耳朵里。
“炼药先炼心。”
“心歪了,炉火也歪。”
炎利正盯着萧炎,等着看他炸炉出丑。
他根本没料到萧炎不仅察觉到了无色无味的迷神香,还能借着炼丹的自然火息,把毒给打回来。
毒香扑面的瞬间,炎利本能地屏住呼吸。
但迷神香的特性就是无孔不入,只要接触皮肤,就会顺着毛孔往里钻。
炎利面前的火苗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那张伪装出来的、充满怯意的少年脸庞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为了强行压制住吸入体内的毒香,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灵魂力去封锁经脉。
炉子里的药液因为火候失控,差点直接焦化。
“该死!”
炎利咬紧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在那一瞬间,本能地调动了一丝真实的斗气去稳固药炉。
虽然只有短短半秒钟,但对于一直盯着他的葛小伦来说,足够了。
“目标斗气波形捕获完毕。”
葛小伦看着目镜上刷出来的一长串数据。
“大斗师巅峰。毒属性功法。这波形结构,和出云帝国那帮玩毒的家伙完全吻合。”
葛小伦将数据打包归档。
炎利这只老鼠,已经被彻底扒光了底牌。
外人根本看不出刚才那短暂的交锋。
在周围那些炼药师的眼里,炎利只是因为紧张,火候没控制好,差点毁了一炉药。
“砰!”
不远处,一个倒霉的炼药师因为没控制住蛇涎草的排斥反应,药炉直接炸开,黑漆漆的药渣喷了他一脸。
这声闷响像是一个信号,接二连三的炸炉声在广场上响起。
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子落下。
“时间到。停止炼药。”
法犸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萧炎慢条斯理地熄灭火焰,从炉子里夹出一枚圆润的淡绿色丹药,放进旁边的玉盘里。
品质中等偏上,刚好能稳稳过关,又不至于抢了那些夺冠热门的风头。
炎利也满头大汗地交出了自己的丹药。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不知道是因为伪装得太用力,还是被自己那口毒香给反噬了。
第一轮考核结束,直接淘汰了将近一半的人。
贵宾席上。
老太监快步走回夭夜身边,递上一张薄薄的纸条。
“殿下,查到了。那个人叫葛小伦。”
夭夜展开纸条,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几行字。
“米特尔家族的贵客?和冰皇海波东同行?确认体内没有任何斗气波动?”
夭夜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甲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这三条信息凑在一起,简直荒谬到了极点。
一个没有斗气的普通人,凭什么能成为米特尔家族的贵客?又凭什么能和名震加玛帝国的冰皇海波东走在一起?
“有意思。”
夭夜将纸条揉碎,丢在脚下。
“去准备一下,第二轮考核结束后,我要亲自会会这位葛先生。”
与此同时。
赛场高台的阴影深处。
那缕一直盘踞在横梁上的黑雾,像是有生命般蠕动了一下。
它没有去管那些因为炸炉而沮丧离场的失败者,也没有去吸收空气中散溢的灵魂碎屑。
它的“视线”,在萧炎那个已经熄灭的药炉,和场外靠在石柱上的葛小伦之间,来回游移。
刚才萧炎反卷毒香的那一瞬间,虽然掩饰得极好,但黑雾还是从那股热浪的最深处,嗅到了一丝让它感到战栗的毁灭气息。
而那个没有斗气的男人,更是让它觉得诡异。
黑雾悄无声息地缩回了阴影更深处,将这两条情报,顺着某种隐秘的灵魂链接,传向了远方。
广场中央,执事们正在清理废弃的炼药台。
法犸拿着一份名单,走到高台边缘。
“第二轮考核名单已经排定。”
法犸的声音传遍全场。
“所有晋级者,按照新分配的号码牌入场就位。”
萧炎接过一名执事递来的木牌,低头看了一眼。
“六十三号。”
他顺着号码找过去,走到一张崭新的青石炼药台前。
当他站定的那一刻,旁边六十四号炼药台前,也刚好走过来一个人。
灰白色的长袍,畏缩的眼神。
炎利。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不到半米宽的薄薄石线。
萧炎把木牌扔在桌上,偏过头,看着炎利。
炎利也正看着他。
那张伪装出来的少年脸上,怯意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盯上猎物时的阴冷和怨毒。
猎人与猎物的距离,被拉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