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开口。
“沙书记说得对,要实事求是,那我就实事求是说两句。”
他看向田国富。
“国富同志,上次常委会我就提醒过你一个问题,你今天又犯了。”
“你刚才那段发言,我数了数,据说出现两次,听说一次,有人说一次,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沙瑞金的手抬了一下,嘴刚张开就听到高育良继续开口了。
“月牙湖美食城当年不是我一个人批的,是经过吕州市常委会集体研究,有会议纪要,有全票通过的记录。”
“你要是对我有怀疑,随时可以启动调查,我高育良配合到底。”
高育良手掌拍在桌面上,“但是国富同志,你没有任何证据,就在常委会上拿着传闻往我和开河同志身上泼,我很不高兴。”
田国富开口:“高书记,我作为纪委书记,在常委会上提出监督建议,是组织赋予的职责,群众来信中明确提到了审批链条和属地监管问题,我据此提出质疑,完全正当。”
高育良点头。
“国富同志,你说得没错,纪委有权监督,有权质疑,这一点我完全认同。”
“但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你作为省纪委书记,在省委常委会上发言,用的论据是什么?”
“你说,据说月牙湖周边居民喝水要去几公里外购买,据谁说的?有入户调查报告吗?有环评数据吗?有具体的举报材料附在会议通知里供大家提前审阅吗?”
高育良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上那摞材料。
“你说,有人说刘开河同志跟美食城部分商户之间存在说不清的利益关联,哪个人说的?什么利益关联?金额多少?时间跨度多长?你手里有一份证据能站得住脚吗?”
沙瑞金看向田国富。
田国富坐在那里没接话。
“纪委书记在省委常委会上三番五次拿道听途说当论据,这是什么工作作风?”
“你是省纪委书记,不是巷口传话的大爷,你在这间屋子里说的每一句话,代表的是纪检监察机关的权威和公信力。”
田国富把手里的笔记本摔在桌上,站了起来。
“高育良!你说我道听途说?省纪委收到的实名举报件是假的?中枢信访局致函要求说明是假的?一个人死了!你在这跟我抠字眼?”
高育良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才开口。
“国富同志,你激动了。”
“我什么时候激动了?”田国富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你激动说明你心里清楚自己站不住脚。”
高育良竖起三根手指。
“举报件存在不等于举报内容为真,死人是心梗不是审批链条杀的,中枢致函是问情况不是下结论。
三件事拆开来看,每一件都跟我和开河同志没有直接因果关系。
你把它们搅在一起往我们身上扣……凭什么?”
田国富的拳头攥得咯吱响,肩膀在发抖,他扭头去看沙瑞金。
沙瑞金迎上他的视线,皱了下眉,点了一下头。
田国富说道,“大教授歪理就是多。你不要转移话题,我的核心意见是对审批链条启动调查,这个建议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
高育良答得很干脆。
田国富愣了一下,他没料到对方会直接认。
“你走正式程序,写报告,提方案,拿给省委研究,没有任何人会拦你。”
“但你今天不是走程序,你今天是在常委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据说,用听说,用有人说,给在座的同志定性。”
“我把话放在这里。”
“如果下一次常委会上,我再听到你以道听途说的方式给咱们自己的同志定性,我会正式向中枢纪检部门提出建议,对你的履职能力进行专项评估。”
会议室彻底没声了。
田国富整个人跌回椅子里,没再抬头。
李达康低着头盯着茶杯,手里的钢笔帽拧上又拧开。
心里暗自庆幸,还好不是他对上高育良。
彭志坚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眼珠子从田国富那张铁青的脸上转到高育良那边。
心里就一个念头,这田国富就是个怂包,咋就不敢跟高书记干一架呢。
刘长生轻咳一声开口。
“我觉得育良同志说的有道理,易学习同志的工作方法和决策能力,确实需要组织重新考量。”
说完他端起杯喝了口茶,不再看任何人。
刘开河紧跟着接话:“我提议,对易学习同志这种不顾实际,不做预案,胡干蛮干造成严重后果的行为,必须给予组织处分。”
沙瑞金用力敲了两下桌面。
“开河同志。”
“易学习同志目前还在一线处理善后,处分的事,等纪委做完初步调查,事情处理完再议。”
“吕州美食城事件省委会协助处置,中枢信访函今天由省委办公厅统一回复。”
他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今天就这样,散会。”
沙瑞金出门没看任何人,脚步很快。
田国富拿起笔记本就往外走,在门口撞上李达康的肩膀,两人什么都没说,各自岔开。
高育良和刘长生并肩站在电梯口。
刘长生拍了拍刘开河的肩膀:“回去把善后盯好,别让人抓把柄。”
高育良补了一句:“新能源一期按进度推,不能受波及,其他的你不用操心。”
刘开河点头。
电梯门开了,三人分头上了不同楼层。
沙瑞金回到办公室,坐了几分钟,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亮平同志,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事跟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