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反贪局,副局长办公室。
侯亮平把门从里面反锁了,月牙湖的视频从凌晨烧到现在。
全网八千万播放,省委办公厅电话被打爆,从上到下都在忙着灭火。
他从抽屉底层翻出一份文件,前些日子陈岩石交给他的那个账号。
他通过一些私人关系,查到了部分流水。
第一笔:山水集团向润丰贸易转账一百二十万,摘要写“咨询服务费”。
第二笔:三天后润丰贸易分拆四路转出,四十万进广告公司,三十八万进“绿源环保科技有限公司”,二十五万转个人账户,十七万回流润丰法人另一张卡。
侯亮平打开工商公示网站,输入“绿源环保科技”。
法人代表:谢国斌,注册地:绿藤市高新技术开发区,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零。
典型的空壳公司。
绿藤市政府领导公示栏里,副市长谢中林……跟谢国斌同乡。
他拿起座机拨给陆亦可。
“陆亦可,我需要你帮我跑一趟银行,润丰贸易和绿源环保两个账户的完整流水,从开户到现在。”
对面沉默了两秒:“有立案手续吗?”
“我正在建证据链,有了完整流水才能立案,你帮我这一次。”
“侯亮平,上回的事吕局长已经跟我谈过话了,没有他签字,一处不会动,你别为难我。”
侯亮平攥着话筒没说话,五秒后把电话搁回去。
他站起来,直接走到走廊对面,推开吕梁办公室的门。
吕梁正在看月牙湖舆情简报,抬头扫了他一眼。
“吕局长,陈海车祸案我摸到一条新线索,山水集团有一笔资金通过壳公司流入绿藤市,我怀疑绿藤副市长谢中林有问题,我需要一份正式协查函。”
吕梁把简报合上:“亮平,陈海车祸案公安已经结案了,定性是交通肇事。”
“陈海的事不是巧合,我得到了一些线索,必须查下去。”
“什么线索?拿来我看。”
侯亮平张了张嘴,没接话。
“亮平,你是副局长不是实习生。公安结了案你要翻,拿过硬的东西走正式程序,我批。拿不出来就别三天两头往我这跑。”
侯亮平站了三秒,转身出去了。
回到办公室,他翻开笔记本,新起一页:山水集团,润丰贸易,绿源环保,谢中林。
最底下画了个问号,括号里三个字:高育良?
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
下午两点,省委常委会议室。
十二名常委到齐,每人面前摞着三份材料,最上面是中枢信访局的致函复印件。
沙瑞金开口:“开会。”
通报念了五分钟,数字一个比一个难看。
八千万播放,十七家境外媒体转载,一个人死了。
“这件事,省委必须有态度。”
田国富第一个接话:我想先问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月牙湖美食城这么大的污染项目,当年是怎么通过审批的?
据说月牙湖周边居民这些年喝水都要去几公里外购买,群众反映了不止一次两次,吕州领导班子为什么一直压着不处理?
听说吕州市委内部对依法拆违的方案从一开始就有人拖后腿,打折扣。
有人说刘开河同志跟美食城部分商户之间存在说不清的利益关联。
他转头看向沙瑞金。
沙书记,我的意见是,今天的悲剧不是执法本身造成的,根子在当年违规审批和多年放任不管。
我建议纪委对月牙湖项目的审批链条、属地长期监管失职问题启动调查,该谁的责任就追谁的责任。
刘开河冷哼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材料拍在桌上。
“田书记,既然你问,那我就给你解释解释。”
他把材料往桌中间一推。
“吕州市委常委会纪要,第十七次第七页,第三条,我原话:月牙湖情况复杂,建议分批推进,先安后拆,给商户和基层留缓冲,全程会议留痕。”
“是易学习当场拍板,省委交办任务十天办结,责任他一人扛。”
刘开河扫了一圈在座所有人,手指头点着桌面上那份纪要:“副市长赵建平三次书面报告反映时间过急,安置方案未落实,三次被驳。”
“我当时劝过易学习同志不止一次,我说时间太紧容易出事。”
刘开河把手里的笔搁到桌上,“你猜易学习怎么回我的?”
没有人出声。
“他说……这不是我定的时间,是省委主要领导交代的,月牙湖的事必须尽快处理干净,不能拖。”
十二个人坐在那,没有一个动的。
马振邦手里的笔杆子滑出去,碰到桌面弹了一下滚到材料边上。
田国富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脖子转了半圈看向沙瑞金。
刘开河坐回椅子上,两手交叉搁在桌面。
“我就一个问题。易学习说是省委领导交代的,那到底是不是?如果是,十天期限的责任该谁来背?如果不是,易学习拿省委做挡箭牌,那他的问题比在吕州胡干蛮干严重得多……这人撒谎成性,必须从严处理。”
沙瑞金左手搭在桌面上,五根手指收拢。
全场十一双眼睛的重量,压在他一个人头顶。
三秒过去。
沙瑞金开口,“开河同志,我说明一下。”
“半导体项目的配套产业我准备放吕州,当时跟学习同志谈话时,我确实提到过月牙湖污染的问题,希望他提前把这块处理好,免得后续被杂事分心影响项目落地。”
说到这他顿了顿。
“但我从来没有下过什么十天的死命令,更没有要求他不做预案就强行上马。学习同志可能过于急切,理解出了偏差,没有做好充分安排就盲目推进,这才引发了今天的局面。”
刘开河坐在那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看着沙瑞金。
田国富翻开笔记本写了两行字,嘴唇抿着没再接话。
戎装常委彭志坚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两寸,跟两边的人拉开了一点距离。
沙瑞金见没人说话,又继续说道,“不管原因如何,属地监督不能缺位。学习同志在吕州的成绩省委认可,但功是功过是过,决策冒进造成这个后果,省委有必要彻底复盘。”
高育良把面前的茶杯搁回桌面,杯底磕在桌上发出短促的闷响。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育良同志,你有话说?”
高育良点头:“沙书记,我有几句话,想当着各位的面讲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