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地下一层,审讯室。
铁门从外面被推开,祁同伟穿着一身深蓝警服走进来。
老猫被铐在铁椅上,五天没刮的胡茬糊了大半张脸,眼窝塌下去一圈。
祁同伟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文件夹搁在桌上。
“毛德彪,认识我吧?”
老猫抬了抬头,眼皮子耷拉着。
“认识,祁省长。”
祁同伟翻开文件夹,几页材料推到他面前。
“寻衅滋事、故意伤害、非法拘禁、强迫交易、敲诈勒索。你这些年在吕州做过的事,够你把后半辈子交代在里面。”
老猫扫过案卷,“祁省长亲自来,就为了翻我这点旧账?”
“你还没这个分量。”
祁同伟从文件夹底下抽出一张监控截图,啪地拍在桌面上。
月牙湖现场,人群后方,一个戴鸭舌帽的身影被红圈标出来。
“那天你在现场,带头喊口号,煽动商户堵路。之后用假身份证住岩台旅馆,江北省界截你的时候身上搜出匕首和手机。吕州那边人证也有了。”
老猫低着头,“照片拍得不清。”
“你可以不认。”祁同伟合上文件夹。
“后面的手续会有人陪你一项项走。你在吕州替谁办事,也会有人替你慢慢查。”
审讯室安静下来。
过了能有半分钟,祁同伟才又开口。
“你被关了四天。赵瑞龙派人问过没有?给你请律师没有?往省厅递过条子没有?”
老猫把脸扭到一边,“我不认识什么赵公子。”
“这种话你自己信?”
祁同伟掏出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上是老猫被押回省厅时的登记照片。
“月牙湖拆迁死了人,你是现场最清楚内情的那个。赵瑞龙要是真不知道你被抓,他身边那帮人可以全换了。”
老猫喉结动了两下,没接话。
祁同伟起身,走到门边。
“你乡下的母亲,今年七十八,腿脚不好。你继续替赵瑞龙扛着,外面会不会有人找她,谁也不能替你保证。”
老猫手腕往前挣了挣,铐链撞在扶手上。
“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该交代什么,自己清楚。”
祁同伟扶住门把手。
“明天早上前愿意配合,公安按规定把你母亲列入重点保护。还想替某些人守口如瓶,等案子办完再谈,晚了。”
老猫盯着铁门。
“祁省长,您说的话算不算?”
“你没资格跟我赌信用。”
祁同伟拉开门,“你只有一次机会。”
老猫靠回椅背,后脑勺碰到金属横杆,疼得咧了下嘴。
他想起老娘在院门口晒豆角。
每次他回去,老太太先从锅里端饭,再问他这回住几天。
小时候他在村口跟人打架,被人追到家门口,老太太抄起擀面杖,把他挡在身后。
如今老太太走路得扶墙。
赵瑞龙不会来捞他。
这个答案,他被晾到第三天就想明白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过,值班警员听见审讯室有人拍门。
“我要见祁省长,我交代。”
上午八点,祁同伟再次进门,手里只有一瓶矿泉水和空白记录本。
他把水拧开,推到老猫面前。
老猫抓起瓶子灌了几口,放下时先问了一句。
“我把事交代清楚,我老娘那边,公安真管?”
“供述核实一条,保护措施落实一条。”
祁同伟翻开记录本。
“你敢拿假话换人情,我会把你每个字都送去核。到时候没人能保你。”
老猫点头,“月牙湖的事,一直有个人给我打电话。”
祁同伟拿起笔。
“名字。”
“他让我叫R先生。”
“真名。”
“不知道。电话都是他主动打来,号码每回都换,声音也处理过。我没见过人。”
“他让你做过什么?”
“易学习刚上任吕州市长就要拆美食城,他让我找商户去市政府门口闹,把事闹到媒体上。事前十五万,办完又给十万。”
“钱从哪来?”
“临时卡。钱到账,我找人拆开取现金,卡用完就销毁了。”
祁同伟记下日期。
老猫继续往下交代。
“后来易学习每次碰月牙湖,R先生都让我找人顶上去。拉横幅,堵路,围政府大门,找人直播。最近这回,他说要见血。事前给五十万,办成后还有二十万。”
“尾款拿到了?”
“我没等到就跑了。”
“R先生跟赵瑞龙什么关系?”
“赵公子身边的人。”
老猫停了停。
“我见赵公子也就两三次,还是人多的时候。他从不直接找我,事情全是R先生传。”
祁同伟没评价,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打印图。
老猫看到第一张,手里的矿泉水瓶掉在桌上。
图里是工商银行月牙湖支行三号柜台。
一个戴棒球帽和口罩的壮汉坐在窗口前,柜台上放着身份证和现金。
“2012年2月17日。柜员登记的开户人叫王春花,坐在柜台前的是男人。”
“这张卡谁让你开的?”
“也是R先生。”
“王春花的身份证从哪来?”
“有人邮给我。牛皮纸信封,没写寄件人,也没留地址。”
“卡和开户回执呢?”
“办完后,有人来拿。”
“谁?”
“不认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的,戴眼镜,说话文气,开银灰色大众。他拿完卡就走,我没再见过。”
“卡里的十万呢?”
“不清楚。我只管开户和交卡,钱谁打的、谁在用,R先生没让我碰。”
祁同伟把材料收回文件夹。
“笔录会逐项核验。”
老猫急忙往前探身,“祁省长,我真没瞒了。”
“最好是。”祁同伟站起身。
“你母亲能不能安稳,不靠你求我,靠你交代的东西能不能落到证据上。”
他走出审讯室。
王明德在走廊等着,递上笔记本。
“老猫提到的时间点已经交技术处。三张临时收款卡还在核,筛出三个疑似联络号码,通话集中在2013年到2014年,每次不超过两分钟,通话后两天内全部注销。”
“开卡网点。”
“正在跑。那几年预付费卡管得松,有些网点只留手写登记。”
“把网点全查一遍。销售台账、代办人、同批号的卡,能找到的全找出来。”
王明德翻了一页。
“年份太久,监控大多没了。”
“没监控就查人。卖卡的,登记的,跑腿的,总有人记得一次买十几张卡的人。”
当晚,祁同伟确认笔录封存后,拨通高育良的电话。
“老师,老猫开口了。”祁同伟把事情说了一遍。
高育良想了想说道,“赵瑞龙身边能把事做得这么细的人,不多。”
“您有怀疑目标?”
高育良嗯了一声,“山水集团现在的总经理刘明远,这人跟了赵家有些年头了。”
“要不要先控制?”
“不急,你先安排人摸底,将老猫的供述核实清楚。”
“王春花那张卡若是刘明远安排的,那这个局就是针对我来的。对方应该是看出我这些年一直提拔赵建平,提前布下了这一局。”
祁同伟沉默片刻,“赵瑞龙为什么提前埋这条线?”
“赵家用人,先留把柄,再给位置。”
“侯亮平那边也在查,要不要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