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国面对五万块的报酬动了心，但他这次没答应。
昨晚他反复回想那顿饭局的细节，越想越觉得不对。
三个人里没有一个真正聊过中科院的事，话题全在套他对强盛技术路线的看法。
第二天一早他给方晨回了条微信，说项目赶工期去不了。
对方秒读，没回。
接下来三天他一直憋着这件事。
第四天早上憋不住了，走进了陈维明的办公室。
“陈教授，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陈维明招手让他坐。
张伟国坐下来，从头讲了一遍。
谁打的电话，怎么约的局。
包括后来那个论坛邀请，五万块报酬。
“问题太专业了。”张伟国说，“我怀疑这帮人是冲着咱们的技术来的。”
陈维明听完，点了点头。
陈维明听完只说了句：“你做得对，以后这种事先问我。”
“伟国，有件事我也跟你交个底。你那天晚上去赴饭局，高总当时就知道了。”
“高总当时的原话是，先不动，看他自己怎么选。如果你主动来汇报，这个人就靠得住。”
“你今天来了。”
张伟国坐在那儿，脊背上一层冷汗。
如果他当时收了那五万块，如果他犹豫着没来这趟办公室，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
张伟国犹豫了好一阵才开口。
“陈教授，还有件事……2007年我在材料所那边出过一个事，论文数据的问题，院里给了通报批评，论文也撤了。”
“我入职的时候没写这段，怕影响录用。”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张伟国觉得比汇报饭局的整个过程还长。
陈维明端着杯子，嗯了一声。
“我知道。”
张伟国猛地抬头。
“你入职前高总让人做过全面背调，中科院那边的事我们清楚。”
张伟国愣在那儿。
“那件事不影响你的工作能力，当时没必要提。但你今天自己讲出来，说明心里没鬼。”
张伟国站起来，“谢谢您。”
“行了，回去干活吧。”
张伟国出了门，走到楼梯拐角才发现后背全湿透了。
陈维明等脚步声走远，拨了高启强的电话。
“高总，张伟国刚才来找我了，主动把事挑明了，包括他以前在中科院那段旧事，也一并说了。”
“主动坦白的，能用。”高启强回得干脆。
“我也这么看。”
“小龙那边对张伟国的跟踪撤了，人手集中到方晨和赵鹏那帮人身上。我要知道他们在京海还接触了谁。”
挂了这通，高启强换手机把情况报给祁同伟。
祁同伟只说了一句：“风控做好，证据继续攒，等他们手伸得再长。”
……
同一天下午，侯亮平把桌上几份关于绿藤的材料收进公文包。
绿源环保的工商底档，谢中林的任职履历，润丰贸易的转账记录，外加他自己整理的时间线。
周正在门口等着。
“走吧。”侯亮平拎起包，“三百公里，傍晚就能到。”
车子拐上高速不到二十分钟，消息就传到了高育良办公室。
绿藤。
他拨了祁同伟的加密手机。
“同伟，侯亮平去绿藤了。你做两手准备。”
“第一，找个合适的人，在适当时候给侯亮平递信息。第二，省厅扫黑力量随时待命，等他把盖子掀开，你再出面收拾。”
祁同伟又问了一句：“好的，老师。我在绿藤刚好有个合适的人选。”
……
当晚，侯亮平到绿藤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周正把车停在酒店门口，两人办了入住。
侯亮平没休息，一个人出了门。
他在酒店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绿藤市经济开发区。
车开出去两条街，侯亮平跟司机攀上了话。
“师傅，本地人？”
“土生土长。”
“我第一次来绿藤出差，这地方经济怎么样？听说搞矿产挺有钱？”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有钱是有钱，看在谁手里。”
“哦？什么意思？”
“就那意思呗，老百姓该穷还是穷。”司机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超过前面一辆慢车，“您是来投资的？”
“算是考察。”侯亮平说，“来之前朋友让我先拜拜码头，说绿藤有个姓高的大老板，得跟人家打招呼？”
“您朋友说得对，在绿藤做生意是得打招呼。不过打招呼这事，也不是谁都有资格打的。”
“这么厉害？”
司机笑了一声，“我们绿藤人私底下有句话，市长管白天的事，高总管其余的事。还有更难听的，说高总是绿藤的地下组织部长，哪个所长能干多久，他点头才算数。”
侯亮平把这些话一字不漏记在脑子里。
车到了开发区大门口，侯亮平付了钱下车。
他没进去，站在路边看了两分钟园区布局，掉头往回走。
路过一条商业街，他拐进一家还亮着灯的烟酒店买了包烟。
“老板，我外地来出差的，听说这边有个叫高明远的挺有名？”
老板正看手机，听到这三个字拿烟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倍。
“不认识。”
“真不认识？我听人说他在绿藤挺有影响力的。”
老板往门口方向瞟了一眼，压着嗓子。
“先生，我劝您，在绿藤有些名字别随便打听。”
说完埋头刷手机，多一个字不肯讲。
侯亮平接过烟出了门，看到边上一家面馆拐了进去。
隔壁桌一个喝了酒的中年人正跟同伴嘀咕。
“我听说石门区新上任的那个副区长走了高总的路子，这下怕是要转正了……”
同伴把他胳膊往下按了一把：“你特么的喝多了，闭嘴。”
中年人余光扫到侯亮平，酒劲褪了大半，拉着同伴丢下钱就走了。
面馆老板娘在灶台后面头都没抬。
侯亮平回到酒店。
脑子里全是地下组织部长几个字。
侯亮平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他在最上面写了四个字：高明远。
下面划了两条线，一条写“资金”，一条写“保护伞”。
资金那条线已经有了起点，润丰贸易，绿源环保，谢中林之妻。
保护伞那条还是空白。
但不会空太久。
明天第一站，工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