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侯亮平带着周正出了酒店。
“先去工商局。”
“侯处，要不要先跟当地打个招呼？”
侯亮平摆了下手，“打什么招呼，省检察院的人到一个地级市调个档案，还得先递拜帖？周正，咱们是来办案的，不是来走亲戚。”
二十分钟后，绿藤市工商局。
侯亮平径直走到离门口最近的窗口，把工作证往台面上一拍。
“省检察院反贪局，同志，我要调取丰源集团及其关联企业的工商底档，现在就要。”
大厅里等着叫号的七八个人齐刷刷扭过头来。
“有介绍信吗？”
侯亮平没料到第一句话是这个。
“省检察院的工作证件你看不见？”
“看见了。”那女同志慢悠悠把瓜子壳拨开，“但我们这儿调档有流程，外单位来调取需要单位介绍信或者公函，光凭工作证办不了。”
等候区那个中年男人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省检察院的都不好使啊？”
没人接他的话。
侯亮平把证件拿回来，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我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你一个窗口工作人员跟我谈什么介绍信？”
“制度就是这么规定的。”女同志面色没变化，“要嫌麻烦，找领导说去。”
旁边另一个窗口的男工作人员抬了下头，跟她对了个眼神，又低下去了。
那一眼交换得很快，但侯亮平捕捉到了。
侯亮平没再跟窗口废话，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哪位？”
“省检察院反贪局，侯亮平。”
“周局长，我现在人在你们工商局一楼大厅，要调取一家企业的底档，你的人告诉我需要介绍信。
我想请教周局长一个问题，省检察院的证件，到了你们绿藤不好使？”
“侯……侯局长？省检察院反贪局？”
“对，副局长，侯亮平。你查一下就知道我是谁。”
周德庆第一反应是自己出了事……反贪局亲自上门，多少人栽在这三个字上。
他试探着问道：“侯局长大老远跑一趟，不知道是调查……”
“丰源集团及其关联企业的工商底档。”
周德庆长出了一口气。
不是查他，是查高明远的企业。
可这比查自己还吓人。
周德庆语气软了下来。
“侯局长，企业底档调取得有正式公文或领导批示……您也体谅基层的难处，程序上出了纰漏，上上下下都不好交代。”
侯亮平听出来了。
这个人不是听不懂省检的权限，他就是在拿程序当挡箭牌，宁可得罪自己，也不敢碰高明远。
“周局长，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是办不了，还是不敢办？”
周德庆赔着笑，“侯局长您说笑了，我怎么会不敢……真不是为难您，程序上……”
侯亮平直接打断。
“周局长，你听好了。我手上有一份省委督查室签发的专项调查授权函，签发人……省委沙书记。”
“这个东西够不够格？还是说你们绿藤工商局的程序，比省委书记的签字还大？”
“够了够了！侯局长您稍等，我现在就打电话让档案科的人去调！十分钟，不，五分钟！马上给您送到！”
侯亮平把电话挂了。
五分钟不到，一个年轻小伙子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捧着一摞档案盒。
“侯局长，周局长今天在外面调研赶不回来，让我把材料给您送来，三楼会议室给您腾了个地方，茶水都备好了，您慢慢看。”
等候区几个人目光追着那摞档案盒转了一圈，又齐齐缩回去。
刚才嘀咕的中年男人把头埋得比谁都低。
侯亮平点了下头，带着周正上了三楼。
会议室里五六个档案盒码得整齐，侯亮平坐下来一个一个翻。
高明远名下企业十七家。
矿业开采，房地产开发，建材批发，物流运输，小额贷款，物业管理，餐饮连锁，酒店经营，娱乐会所。
从地底下挖出来的矿石到地面上盖起来的楼，从借出去的钱到收回来的利息，这个人把绿藤的命脉捏了个遍。
周正凑过来压着声音说：“侯处，十七家公司，注册资本加起来少说七八个亿，这人在绿藤算什么级别的？”
侯亮平没应声，翻到长藤资本那一页停了手。
注册资本五千万，经营范围写的是投资咨询和资产管理。
法人高明远。
监事一栏：孙兴。
凤凰娱乐有限公司的法人栏里，也是这两个字。
侯亮平把笔记本翻开，在孙兴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又用线连到凤凰娱乐和长藤资本。
“周正，这几页全复印一份。”
“好。”
两人在工商局待了一个多小时，把十七家公司的底档全部复印完。。
侯亮平夹着复印件出了会议室。
对面走来一个人。
深色风衣，身形精瘦，四十上下。
两人在走廊中间错身，那人经过时侧了下头，目光落在侯亮平手里那摞材料上。
停了不到一秒，收回去了。
侯亮平没在意，径直拐进电梯间。
那人走到二楼拐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干了十几年警察，那人走路的气势一看就是体制内的。
李成阳把手里的公文袋换了只手，继续上楼去办新帅集团的年报手续。
下午侯亮平又跑了两个地方，市国土局和税务局。
国土局倒是配合，给了丰源集团名下的土地使用权清单，光商业用地就有九宗，合计一千三百亩。
税务局比工商局还难缠，推了三轮，侯亮平把督查室授权函又拍了一回才拿到东西。
晚上八点多回酒店路上，经过凤凰夜总会门口。
门口停了七八辆车，清一色奔驰宝马保时捷，车牌全是本地号段。
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站在玻璃旋转门两侧。
侯亮平放慢脚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拍了几张。
右边那个保安的视线扫过来了。
侯亮平收起手机，加快步子往前走。
“侯处，那个夜总会……”周正跟上来。
“凤凰娱乐有限公司，法人孙兴，跟长藤资本的监事是同一个人。”侯亮平没回头。
回到酒店，两人在侯亮平房间里把一天的东西摊开。
“周正，你觉得一个民营企业家把生意覆盖各行各业，靠的是什么？”
周正想了想，“关系硬呗。”
侯亮平点头，“看来这次咱们来对了。”
九点多周正回了自己房间。
侯亮平躺在床上翻手机。
他打开浏览器搜索“凤凰夜总会 绿藤”，翻了两页结果，点进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
标题写着：凤凰夜总会老板什么来头？
下面的回复有一百多条全显示“该内容已被管理员删除”。
他放到十多页后，发现一条漏网之鱼，大概是管理员漏删的。
评论很简短，别问，会死。
侯亮平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很久。
绿藤第一天，没有一个人敢跟他说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