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黑色商务车在夜色里驶入绿藤市区。
王明德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袋,封面盖着省委政法委的红章。
车队拐过两个路口,直奔绿藤市看守所。
同一时间,绿藤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
侯亮平半靠在病床上,正在给季昌明打电话。
“季检,绿藤这边的情况比我预想的严重得多,高明远在本地经营了至少十年,保护伞从派出所一直铺到市政府……”
话说到一半,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正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侯局,省厅来人了。”
“什么?”
“三辆车,十几个人,直奔看守所去了。”
侯亮平跟季昌明说了句回头再汇报,挂了电话掀被子下床。
“走,去看守所。”
周正拦了一步:“您肋骨还没好利索,眼角的线都没拆……”
“轻伤不下火线。”侯亮平把外套从衣架上扯下来往身上套,“咱们是为人民服务的,这点小伤算什么。”
周正撇了下嘴,没再多说,下楼开车。
……
看守所大门口,一个年轻干警挡在前面。
“同志,请出示证件。”
侯亮平掏出工作证递过去。
“省检察院反贪局,侯亮平,孙兴是我们先期调查锁定的嫌疑人,我要提审。”
年轻干警看了一眼证件,双手还回来,态度客气但身子没让开。
“侯局长,省厅刑侦总队的王队长刚已经接管案件。根据省委政法委督办令,绿藤涉黑案件由省公安厅扫黑专案组统一指挥,您要介入得先跟祁省长衔接。”
侯亮平把证件揣回兜,抬腿就往里走。
干警挡了两次没挡住,请示了一番后领着他往里去。
王明德正从一间办公室里出来,看见侯亮平走过来停了脚步。
“侯局长,你这伤……”
“不碍事。”侯亮平摆手,“王队,孙兴是我锁定的,绿藤这条线也是我先摸出来的,我想参与审讯。”
王明德没接话,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侯局长,您先看看这个。”
省委政法委督办令,白纸黑字,绿藤涉黑案件由省公安厅扫黑专案组统一指挥。
侯亮平扫了一眼,递还回去。
“王队,没有我前期的调查,你们连绿藤这水有多深都摸不着。”
王明德把文件收进袋子,没反驳,也没接话。
侯亮平换了个说法,“这样,我不参与审讯,不插嘴,就在旁边旁听,行不行?”
王明德想了想,点了下头。
“行,监控室可以看实时画面,我安排人带你过去。”
来之前祁同伟给他打过招呼,适当透露一些信息给侯亮平,别把人逼太狠。
侯亮平跟着人进了监控室,屏幕上是审讯室的实时画面。
王明德已经坐好了,桌上摆着一摞材料。
孙兴被带进来的时候精神头有些萎靡,嘴上还吵着要见律师。
王明德没搭理,把第一份材料推过去。
通话记录,近三个月的,密密麻麻二十多页。
跟贺芸通话的标了红色荧光笔,跟高明远的标了蓝色。
孙兴低头翻了几页,嘴角往上撇了一下:“打电话又不犯法。”
王明德把第二份推过去,案件卷宗,2006年至今涉及孙兴的治安案件汇总。
“这些能说明什么?我承认以前犯过错误,但都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就是正经商人。”
王明德又问了一些问题,都被孙兴也不知道,不清楚搪塞。
“孙兴,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不过我提醒你一句。”
“凤凰夜总会2006年到2007年有两名员工失联,张小燕和李雪梅,她们现在在哪?”
“我怎么会去关注某个员工的去向。”
王明德把文件夹扣上,夹在腋下。
“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市局的贺副局长跟你什么关系?”
孙兴没说话。
“你想好了再叫我。”
王明德转身出了审讯室,门在身后合上。
侯亮平在监控室里把这段看得清清楚楚。
贺芸跟孙兴什么关系,他在凤凰夜总会那晚已经有了判断,省厅的人显然也抓到了这条线。
他从监控室出来,在走廊里截住王明德。
“王队,能不能把前期线索共享一下?我手上有些东西对你们有用。”
王明德看了他一眼。
“侯局长,专案组有专案组的流程,材料共享需要祁省长批,您有线索可以走正式渠道提交。”
侯亮平点了下头,没再纠缠,出了大门就给祁同伟拨了电话。
“学长,省厅这边的人不让我参与案件,说要你的指令。”
“猴子,你身体要紧啊,绿藤的事省厅接手了,你安心养伤,手上有什么线索转给省厅的同志就行。”
侯亮平早把绿藤当成了自己碗里的肉,被人端走了哪能不急。
“学长,这案子是我先查的,我在绿藤跑了一个星期,挨了一顿打才把底子摸出来……”
“我知道。”祁同伟打断他,“但不管怎么说你是我学弟,你在绿藤受了委屈我不能不管,况且接下来是刑事侦查阶段,管辖权在公安。”
侯亮平想反驳,但没词了。
“行吧学长。”
“好,现在养伤最重要,别逞强。”
电话挂了。
侯亮平站在看守所门口,风把脸上的纱布吹得翘起一角。
抢功,他脑子里只转这两个字。
绿藤市公安局,贺芸办公室。
从王明德进看守所到现在过了四十分钟。
贺芸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电话,但一个电话都没打。
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该打给谁有用。
谢中林半小时前发了条微信:一切照常,不要慌。
省委政法委的督办令都下来了,省厅扫黑专案组十几个人进了看守所。
“一切照常”能照什么常?
高明远家。
高明远坐在红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纸上写了八个名字:老宁,贺芸,谢中林,陈建波,马三,赵四,方秀兰,方秀芳。
这八个人都是跟他有着利益纠葛的人。
有的知道人埋在哪,有的知道钱怎么走,有的知道那两个女人去了哪。
孙兴那个废物能扛几天?一天?两天?
高明远把纸折起来装进口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宁,有活。”
那头一个沙哑的声音回了一个字:“说。”
“方家姐妹,今晚之前处理掉。”
“行。”
前后不到十秒,电话挂了。
……
省公安厅指挥中心。
祁同伟坐在大屏幕正对面。
技术组负责人走过来递了份报告:“祁省长,高明远名下三部手机的监听权限已经开通,从今晚八点开始全部纳入实时监控。”
祁同伟点头,“他打出去的每一个电话,发出去的每一条消息,我要同步看到。”
“明白。”
技术员刚要走,祁同伟又开口了。
“把刚才那通电话调出来。”
“哪一通?”
“高明远八点零三分拨出去的那个。”
技术员快步回到工位,三十秒后音频从扬声器里流出来。
高明远的声音:老宁,有活。
对方:说。
高明远:方家姐妹,今晚之前处理掉。
对方:行。
祁同伟说道,“让王明德的人动。”
……
侯亮平回到酒店已经快十点。
他坐在床边,笔记本摊开搁在膝盖上。
跑了七天挨了一顿打,人家四天前就画好了线路图。
侯亮平把笔记本扔到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他在绿藤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棋盘上走着。
三公里外,城郊一间出租屋。
折叠桌上铺着一块油布,油布上摆着一把拆开的手枪,零件擦得锃亮。
老宁把枪管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确认膛线干净,开始组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