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藤的事收了尾，汉东官场还没从那股寒意里缓过来，另一件大事就到了跟前。
中枢发改委副主任陆承泽带着验收专家组飞抵汉东，同机的还有央媒采访团，十几号人浩浩荡荡住进了京海港区的酒店。
新能源产业一期四标段竣工验收。
高育良经营了整整半年的核心工程，今天兑现。
验收从京海港区的电池生产线开始，陆承泽带着专家组在车间里走了两个多小时。
从原材料投放到成品检测，每个环节都停下来看。
强盛集团研发中心首席顾问陈维明教授全程陪同讲解，回答专家组抛出的三十多个技术问题。
高启强穿着西装跟在队伍后面，从头到尾没开口。
只有专家组要看财务数据的时候，他才上前递材料，递完退回去。
验收组在会议室关门讨论了四十分钟，外面走廊站了一排人，没人说话。
门开了，陆承泽在评估表上写下结论：各项指标全部达标，建议列入国家战略性新兴产业示范工程。
高启强接过评估表扫了一眼，将心里的悸动强行压了下来。
当天下午，央媒在强盛集团车间录专题，记者把话筒递到系能源项目组组长高育良跟前。
“高书记，这个项目从立项到投产只用了不到一年，在全国范围内都属于罕见的速度，您能谈谈经验吗？”
“这是省委省政府集体决策的成果，也是汉东各级干部共同努力的结果，个人在其中只是做了该做的协调推动工作。”
花花轿子众人抬，功劳往省委省政府推，往各市身上推，姿态放得很低。
陆承泽在旁边听完，跟高育良握了下手，这种场合什么多余的话都不会说。
握手的画面被央媒的摄像机拍了进去。
三天后，省委常委会。
议题只有一个：审议新能源产业二期规划。
高育良拿出方案，追加投资一百二十亿，重点布局动力电池上游材料和储能系统。
刘长生第一个开口：“方案我看过了，论证充分，中枢的政策方向也支持，我赞成。”
李达康紧跟着：“京州化工园区的配套项目已经动工了，二期上马对京州来说是重大利好，我支持高书记的方案。”
沙瑞金开口。
“我有个提议，二期投资规模大，涉及面广，能不能考虑纳入咱们省里的半导体项目统筹协调框架？两个大项目放在一起通盘考虑，资源配置更合理。”
刘长生说道，“沙书记，我不赞同这个提议。”
沙瑞金脸色一沉，没料到刘省长竟然这么直接的否决他的提议，但也没有打断。
“新能源项目的资金是中枢专项拨款加地方配套，半导体走的是另一条线，归口管理完全不同。
硬捏到一起，审计上怎么交代？中枢那边的口子是对着新能源开的，你搁进去一个半导体，人家发改委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扔出来，会场里感觉气氛都有些不一样了。
沙瑞金往两侧扫了一圈。
田国富在翻方案，其他人要么低头画线，要么看茶杯，没一个接他的话。
“那就按方案执行吧。”沙瑞金把材料合上，“我同意。”
全票通过。
散会后，沙瑞金阴沉着脸，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
李达康不动声色的朝高育良点头示意。
沙瑞金回到办公室，把验收报告摊在办公桌上。
他看了很久，最后压在桌角。
高育良已经起势，再想压下去恐怕不是那么容易了。
当晚，高育良家里。
央媒的专题节目七点半播出，吴慧芬坐在沙发上从头看到尾。
高育良在旁边翻看万历十五年，偶尔抬头瞟一眼电视。
节目结束，吴慧芬说道，“你这下可进入高层眼里了，你还挺沉得住气。”
高育良笑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低调，树大招风。”
吴慧芬起身回了房间。
等脚步声上了楼，他把书合上，搁在茶几上。
政绩护盾成型了，接下来要做的，是把这份东西转化成实际的人事话语权。
白天验收结束后跟陆承泽单独聊了下，陆承泽提了一嘴。
“老高，刘省长即将到龄，我听到消息，中枢已经在对汉东的班子配置进行考察。”
高育良当时四两拨千斤挡了回去：“老陆，这种事我一个副书记插不上嘴。”
陆承泽也笑：“你这话搁别人面前说说得了，跟我就别演了。”
省长的位置。
只有坐上去，才有真正跟沙瑞金掰手腕的资格。
一周之内，强盛集团接连签下三家车企的电池供货合同。
央媒报道的带动效应超出预期，首月出货量比计划多了百分之四十。
高启强把合同金额汇总后发给高育良。
年营收预期突破二十亿。
高育良只回了两个字：稳住。
……
京城。
钟小伟坐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放着央媒那期专题节目的回放。
他把高育良接受采访那段来回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内容。
第二遍看站位。
第三遍看陆承泽跟高育良握手时的那个角度，陆承泽是侧过身去的，主动的那一方。
钟小伟拖动进度条，回到验收结束后走廊里的画面，专家组的人围着陈维明说话。
高启强站在人群后面，但他的视线方向不是专家组，是高育良。
这些日子他没闲着，强盛集团里里外外查了个遍。
高启强那边也接触过不止一次，什么招都用了，对方嘴严得跟蚌壳一样。
之前他一直以为新能源项目背后是刘长生，毕竟刘长生是汉东省长，项目审批都在省政府走的流程。
但今天这期节目看完，再加上这些天收集到的信息串在一起。
验收现场谁站在c位接受采访？
陆承泽跟谁是汉大同届？
答案指向同一个人。
刘长生只是台前站着的，真正的操盘手，是高育良。
高育良，把绿藤黑恶势力连根拔起，现在又搞出一个国家级示范工程，这个人的布局能力远超他的估计。
他拨了钟振军的电话。
“爸，我查到点东西，你什么时候有空？”
“什么事？”
“汉东新能源项目的事，背后不是刘长生。”
“那是谁？”
“高育良。”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确定？”
“八成以上，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我相信我的推断。”
“明天回家里吃饭，当面说。”
高育良。
这个名字他得重新估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