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到达看守所时是十一点零三分。
后面那辆面包车在外围两百米处停下来,没再跟进来。
车停好,他拔了钥匙快步走进b区大门,连刷两道门禁。
那辆车什么来头,现在没空想,只要刘明远肯开口,别的都是小事。
审讯室灯全亮着,陆亦可已经坐在里面了,录音录像设备指示灯闪着红点。
几分钟后铁门打开,管教民警把刘明远带进来。
他扫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在侯亮平脸上。
开口第一句话,“我给赵家卖命十七年,可赵瑞龙从来没把我当人看过。”
侯亮平没接话,伸手打开录音笔搁在桌子中间。
刘明远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97年,我还在吕州一个厂子里当会计,月薪两千块。赵瑞龙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说我账做得好,把我挖过去,直接给两万一个月。”
“头两年帮他避税转资产,我觉得不算什么大事,很多企业都这么干。
第三年我想辞职,赵瑞龙请我吃了顿饭。
饭桌上放了两样东西,一份是前两年所有转账的流水记录,另一份是一套京州的房产证。他说刘哥你选一个。”
“我选了房产证。”
“从那天起,上了这条船,就没有下来的一天。”
刘明远喘了口气,身子往前探了探。
“侯局长,山水集团这些年,表面上是高小琴在当总经理,但她就是个签字的。集团真正的作用,是赵瑞龙聚拢人脉拉拢官员敛财洗钱的通道。”
“每年通过虚假贸易合同往境外转钱,我经手的,十七年加起来,超过三十二亿。”
陆亦可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她抬头看了侯亮平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写。
三十二亿。
侯亮平手里的笔搁回了桌上。
他在京海摸到四百六十万就被停职,被骂不讲规矩,被威胁调去大西北。
现在这些东西正从对面那张嘴里往外倒。
“说说他们资金如何走的?”侯亮平问。
“先把钱打给壳公司,壳公司走开曼群岛的信托,信托再转进瑞士的私人银行。
每一笔我都有底账,因为赵瑞龙要求记清楚,他原话是将来分钱用。”
侯亮平接了一句,“山水集团以前那个财务总监刘庆祝,跟你什么关系?他去哪了?”
“远房亲戚。人在国外,具体哪我不清楚。”
“吕州美食城的事说清楚。”
“易学习升任吕州市长后要拆美食城,那是赵瑞龙的钱袋子。赵瑞龙打电话给我,让我把水搅浑。”
“我联系了毛德彪,让他组织商户闹事,先小闹再大闹,把事情搞到上面不得不叫停。”
“最后一次出了人命那回,事前五十万是我从山水集团小金库出的。”
侯亮平问,“最后那次行动,谁下的指令?”
“赵瑞龙。他跟我打了个电话,我留了通话记录。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通完话我手都是抖的。”
“继续。”
“赵立冬被查之前,赵瑞龙让我紧急转移了一笔赵立冬名下的海外资产。
总共八百万,经润丰贸易拆分,其中四百六十万进了绿源环保,最终转到王政那个秘书的表妹马文娟名下。”
侯亮平的手压在桌面上,压得很重。
四百六十万,润丰贸易,绿源环保,马文娟。
这条线他在京海查过,查到就被停职了。
现在刘明远亲口说出来了。
供述持续了两个多小时,陆亦可的笔录本翻了一页又一页,写满了整整四十七页。
凌晨三点二十分,刘明远在笔录上签字画押。
他抬头看着侯亮平。
“该说的我都说了。侯局长,我只求一件事,保我的命。赵家不会放过我,昨天那个法警就是来要我命的,对不对?”
侯亮平点头,“你配合,我保证走正式的证人保护程序。”
刘明远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肩膀塌了下来。
凌晨五点半,侯亮平走出审讯室。
陆亦可跟着出来,手里抱着一摞笔录材料。
“侯局长,三十二亿,涉及赵瑞龙,王政,谢中林。这批东西不是咱们省检能兜住的。”
“先整理出来,我去找沙书记和老季汇报。”
上午八点,季昌明办公室。
季昌明把审讯笔录从头翻到尾,脸色越来越难看。
侯亮平开口,“老季,赵瑞龙是赵立春的儿子。这个量级的洗钱,不可能是赵瑞龙一个人运作的,这事跟赵立春脱不了关系。”
季昌明一巴掌按在材料上。
“闭嘴。”
侯亮平嘴张着,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
“赵书记那是果家领导人之一,不是你我能够随意评判的。现有证据只能证明赵瑞龙的问题,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能乱讲。”
侯亮平撇嘴,但也没继续开口。
季昌明把材料重新码齐,语气缓下来。
“这样,你整理好材料,跟我一起去找沙书记汇报。”
侯亮平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同日上午十点。
祁同伟把刘明远供述的核心内容向高育良做了汇报。
三十二亿洗钱,美食城操纵,赵立冬资金转移,王政受贿。
全套口供,侯亮平今天上午已经报到季昌明那里了。
高育良问,“刘明远有没有提到强盛集团?有没有提到我们?”
“没有。供述内容全部指向赵家,跟咱们没有任何关联。”
“赵瑞龙那边知道刘明远开口了吗?”
祁同伟想了想,“赵家在汉东经营的人这段时间被清理了不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消息瞒不了太久。”
高育良说道,“让他知道。”
祁同伟攥着话筒,嘴里的话含了半天没往外吐。让他知道。刘明远把赵家的底子全交代了,让赵瑞龙知道这件事。一条疯狗被逼到墙角,再告诉它有人拿走了它的骨头。
“老师……”
“按我说的办。”
电话挂了。
……
当天下午,消息从汉东传到了香港。
赵瑞龙坐在半岛酒店的套房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
“刘明远已招供。”
他手里的酒杯砸在茶几上,酒液溅出来淌了一桌。
刘明远嘴里的东西足够让他在任何一个国家被通缉。
赵瑞龙拨了赵立春的电话。
“爸,刘明远全招了。”
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赵立春的声音传过来,“我知道了,你待在外面不要回来,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
“爸,我怎么能不管?三十二亿……”
“我自有安排。”
电话直被接挂。
赵瑞龙攥着手机坐在床沿。
这是父亲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短得不留余地。
赵瑞龙回拨了一遍,没人接。
他坐了许久,打开那个加密通讯软件,找到花斑虎的对话框,输入了一行字,
“尽快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