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侯亮平在省委大院门口站了快十分钟。
门卫翻了翻工作证,抬头又打量了他一遍,那眼神跟看个来办事的群众差不多。
进了省委一号楼,白景文在走廊里等着。
“侯局长,沙书记在办公室。”
沙瑞金起身走到会客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
“亮平同志来了,坐瞎说。”
侯亮平落座,把信封里的东西全摊在桌上。
沙瑞金扫了一眼。
“这些东西谁给你的?”
侯亮平没料到第一句是这个。
“沙书记,昨天塞进档案室门缝的,我去调了监控……那段监控恰好坏了,查不到人。”
沙瑞金把材料挨个翻了一遍。
“亮平同志。”
侯亮平腰板挺直。
“这些材料如果属实,说明两件事。第一,刘明远的死背后有人操作。第二,针对你的舆论攻击是有组织的。”
侯亮平攥着裤缝。
“但我要提醒你一句,匿名材料在司法程序里不能直接作为证据使用,你必须按正规流程重新取证。”
“我明白。”
“上次的教训,你记住了没有?”
侯亮平点头,“沙书记,这次我一定按规矩办。”
“省检那边,你现在什么情况?”
侯亮平把这几天的事掰开了说。
吕梁处处拿程序来掣肘他,反贪局下面三个处室阳奉阴违。
“沙书记,我也不想说这些……但这些人摆明了觉得我完了,连基本的配合都省了。”
沙瑞金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开口,“这怎么能允许呢。”
他按下内线。
“小白,通知田国富同志,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开会。刘长生省长、高育良同志、吴春林同志,一并通知。”
沙瑞金端起茶杯,“你的事我会安排,先回去等消息。”
……
下午两点整,沙瑞金办公室。
五个人,沙瑞金、省长刘长生、高育良、田国富、吴春林。
白景文搬完椅子正要去角落坐下,沙瑞金冲他摆了摆手。
“小白,你也出去,这个会不需要记录。”
白景文愣了一下,出去把门带上了。
沙瑞金把那三份材料推到桌中间。
“今天咱们开个闭门沟通会,我先通报个情况。”
“侯亮平昨天收到一份匿名材料,里面涉及两条线索。第一,京州看守所辅警张文杰,名下有张用亲戚身份证开的银行卡,卡里五百万,到账时间在刘明远死前两周。
第二,针对侯亮平的舆论攻击,背后有组织操控,Ip溯源全部指向京州城东同一片区域。”
田国富的茶杯还举着,没往嘴边送。
刘长生伸手把材料拽过来翻了两页。
吴春林两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一动没动。
高育良拿起银行流水扫了一眼,搁回去的时候手很稳。
“国富同志,先请你发言。”
田国富把茶杯放到桌上。
“沙书记,这份材料如果核实属实,说明刘明远案确实有疑点。纪委这边完全支持对张文杰和舆论操控背后的人进行调查。”
“方伟达案中交代的蒋怀远线索也在核查中,如果两条线能并在一起查,效率更高。”
刘长生接了句。
“依法依规,尊重事实。”
八个字说完,端起杯子喝水,跟完成了今天任务似的。
吴春林没吭声,低着头翻材料。
沙瑞金把话头转向高育良。
“育良同志,你是政法委书记,侯亮平又是你的学生。这件事你怎么看?”
屋里四个人的视线全拢过来了。
高育良没急着开口,先把面前的材料合上,手掌搁在上面。
“沙书记,我说三点。”
田国富从桌上拿起笔,笔帽还没摘。
“第一,刘明远猝死的医学结论已经由三方联合鉴定确认,省厅、纪委、省检三家都签了字。这个结论不宜轻易推翻,否则全省司法公信力会受损。”
刘长生的杯盖磕了一下杯沿。
吴春林翻材料的指头顿了顿,又接着往下翻。
“第二,有人在刘明远死亡前后重金收买看守所人员,大规模操控舆论,蓄意构陷一线办案干部。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个案问题,而是有组织地干扰汉东反腐工作大局。”
田国富这回把笔帽摘了。
刘长生的目光在沙瑞金和高育良之间转了一圈。
“第三,必须严肃追查。查到谁就是谁,不能让干脏活的人躲在暗处。”
三层话落地,屋里没人吭声。
“育良同志说得对。”
沙瑞金目光转到田国富那头。
“国富同志,纪委那边也要拿出切实的方案。”
田国富应了一声。
“侯亮平同志在程序上虽有瑕疵,但查案方向没错。我的意见是,恢复侯亮平的办案权限,让他牵头调查张文杰和舆论操控两条线。”
高育良举手发言,“沙书记,我补充一条。”
“全程留档,每一步都要有书面审批,不能再出上次那种程序问题。”
“侯亮平是我学生,但规矩就是规矩。”
田国富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吴春林这时候才开口,就一句话,“我同意高书记的意见。”
田国富也跟着点头。
沙瑞金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那就这么定。昌明同志那边我会打招呼,国富同志,纪委配合侯亮平的调查工作。”
几个人刚要起身,沙瑞金又开口了。
“还有件事。”
屁股刚离开椅面的刘长生又坐回去了。
“亮平同志跟我反映,他在反贪局开展工作有些困难,个别同志对他意见不小。”
沙瑞金的视线落在高育良脸上。
“育良同志,你是政法委书记,又是亮平的老师,这个事你关注一下。一线办案的同志如果连内部关系都处理不好,怎么对外打仗?”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口。
“沙书记放心,我会跟省检沟通。”
散会后几个人往外走,刘长生和吴春林拐了弯,走廊上就剩田国富和高育良两个人。
田国富往高育良身边靠了靠。
“高书记,匿名材料这个来源,你怎么看?”
高育良没减速。
“怎么看?”
“能在省检大楼里投递,还能让监控恰好坏掉,这个人的能量不小。”
高育良偏过头来,笑了笑。
“国富同志,来源不重要,内容是不是真的才重要。”
田国富嚼了嚼这话。
“纪委查案不也经常收到匿名举报吗?总不能因为举报人不愿意露面,就不查了吧。”
走廊尽头电梯口的指示灯亮了。
“高书记说得在理。”
……
田国富回到自己办公室,脑子里翻来覆去嚼高育良那句话。
来源不重要,内容是不是真的才重要。
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偏偏就是这个节骨眼上,匿名材料冒出来了。
省检的监控恰好坏了。
张文杰的银行流水查得那么细致,Ip溯源报告整理得那么齐全。
随便拎一样出来,都不是一般人能搞到的。
“小周,查一下省检四楼档案室那段监控,什么时候坏的,谁报的修,去想办法把维修记录调出来。”
“田书记,这个……”
“私下打听,别走公函。”
今天高育良会上说的那三层话,一层比一层滴水不漏。
可就是太滴水不漏了。
替学生说话,说得过去。
可他始终觉得这件事跟高育良有关系。
推着调查往前走的同时,又搁了个全程留档的卡子进去。
这卡子卡的是侯亮平,还是别的什么人……
田国富盯着桌上那份匿名材料,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张文杰的银行流水,连销户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
能在短时间内拿到这种数据还不惊动其他人的,整个汉东不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