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出来坐坐。”
电话那头隔了好几息才传出声音,“老钟开口,我哪有不来的道理。”
钟振国说道,“好,半小时后,我在老地方等你。”
电话挂了。
钟振国把桌上的贺卡拿起来塞进抽屉最里头。
跟赵立春单独坐下来,上回还是十年前。
那次谈的是能源系统那块肥肉,最后赵立春占了上风,两家由此结下梁子。
那之后钟振国放过一句话,这辈子都不会再跟赵立春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这话不是说给外人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钟家三代人在京城扎根,从未向任何人服过软。
现在他亲手拨了这个号码,等于把当年那句话嚼碎了咽回去。
为了一个连“你要跳就赶紧跳”都说得出口的女婿。
钟振国把烟掐灭,换了件外套出门。
……
赵立春起身,从衣架上扯下外套,走到门厅又停住了。
“跟小惠说一声,这两天什么都别动。”
秘书小陈应了声。
“月牙湖那份材料翻出来,搁我书房桌上。我回来要看。”
小陈退了下去。
钟振国这个节骨眼上约他,十有八九是为了那个女婿。
……
晚上九点。
京城西郊,私人会所。
钟振国先到的。
等了有十多分钟,赵立春走进来。
“老钟,咱俩多久没单独坐下来喝茶了?”
“上回……03年那次吧。”
钟振国抬手虚指了下对面的椅子,给赵立春倒了杯茶推过去。
“今天约我,不会是叙旧吧。”
钟振国也不绕弯子,“为了我女婿。”
“这话我听不太懂。侯亮平那事儿我也听说了,可你找我……这是什么意思?”
钟振国看着他。
“咱们认识几十年了,有些话就别装糊涂了。刘新建跟了你三十年,跳楼前写好的遗书,提前三天关掉的监控……老赵,这不是安排好的?”
赵立春脸上还笑着,眼皮抬起来了。
“老钟……你这是套我话呢?”
“刘新建以前是我秘书,这没错。可我赵立春什么样你知道,是我做的,我不会否认。不是我做的,你往我头上扣,没用。”
钟振国没马上接话。
认识几十年,赵立春的脾气他摸得透……这话赵立春既然敢说出来,就不会假。
“老赵。”钟振国开口了,“我今天来,不是兴师问罪。”
“是来谈笔交易。”
“哦?说说看。”赵立春茶杯抿了一口。
钟振国说道,“月牙湖美食城那场群体性事件怎么回事,我不用多说了吧。”
“赵瑞龙在那块地上吃了多少,沙瑞金手里捏着。”
“老钟……你这是威胁我?”
“是交易。”
“月牙湖那事儿要是深挖下去,赵瑞龙只是个开头。你赵家在汉东经营几十年,沙瑞金要翻旧账……能翻出多少,你自己清楚。”
“还有,零三年吕州幸福小区拿地,有个叫陈德旺的人写了封举报信。后来这个人淹死在水塘里,法医鉴定是醉酒溺亡。”
“老赵,我就说到这儿。”
“老钟,没想到你人在京城,对吕州的事还这么上心。”
“不是我上心,是你赵家留的尾巴太长了。”
赵立春没马上接话,手指在扶手上随意的敲着。
过了一阵,赵立春才开口。
“老钟……你这条件开得不低。”
“不过侯亮平这次证据摆在那儿,省委常委会都通过了。沙瑞金跟你关系不浅,你有现成的人不用,还想让我这个闲赋在家的老头子替你女婿翻案?”
“老赵,你我都是过来人,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心里有数。侯亮平是不成熟,可他是我钟家的人。”
“给个处分我能接受,但要是有人想把他往死里整……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赵立春笑了,“你……这是要翻脸?”
“我只是实话实说。我钟家的人,轮不到别人定生死。”
两人对视了一阵。
赵立春先松了口,语气缓下来些。
“这事儿我再说一遍,不是我安排的。不过你这提议我原则上同意。不过……侯亮平必须记大过,降一级,调离汉东。”
调离汉东……赵立春的算盘打得响。
花这么大代价保住侯亮平这把刀,最后把人调走?不可能。
“降职、记大过可以。”钟振国开口了,“但人是沙瑞金调过去的,这个我没法替他做主。”
最后一个条件本来就是故意加上去的,钟振国不同意,也在他的意料中。
“行,我给你这个面子。”
钟振国点头,说起另一个话题。
“我听说你二女儿在汉东待了有一阵子了。老赵……有些事儿适可而止,沙瑞金在汉东不是摆设。”
赵立春冷哼一声。
“老钟,明人不说暗话。沙瑞金是谁放到汉东去的,你当我不知道?你们钟家打什么算盘,用得着我赵立春配合?”
钟振国没接这茬,端起茶杯喝了口。
“我会跟沙瑞金沟通,这次的事儿……到此为止。”
赵立春沉吟了一会儿,“我没意见。”
“不过老钟,话说清楚,我只有赵瑞龙这一个儿子,有些事不能太过。以后你自己女婿看好了,下回可没这价码了。”
“不需要你教我做事。”
赵立春靠回椅背上,叹了口气。
“老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侯亮平这孩子……当检察官可惜了。”
赵立春自顾自的说着。
“他要是老老实实待在京城,找个清闲地方坐着,谁也不会为难他。偏偏你们把他塞到汉东……一个赘婿想靠办案挣脸面,心气儿是有,脑子跟不上。”
“你说跳楼那事儿,就算是局,他一个办了十几年案的检察官,说出那种话……这叫什么?蠢。”
钟振国脸色沉下去了。
“你操心侯亮平之前,先操心你自己家那位。”
“赵瑞龙在汉东干的那些事儿,你真当组织不知道?月牙湖、美食城、还有山水庄园……赵瑞龙的手,比侯亮平伸得长多了。”
“侯亮平是蠢,你家那个不是蠢,是贪。哪个更丢人……你自己掂量。”
赵立春脸上的笑没了。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吭声。
赵立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立案撒花姑娘又恢复了笑容。
但这回的笑跟先前不是一回事。
“老钟,今天这茶喝得痛快。你放心,侯亮平的事儿……我说到做到。”
“不过有句话我多嘴,汉东那摊子水……比你想的深。沙瑞金能搅动表面,搅不动底下。某些人想收果子,得看果子长在谁的树上。”
话说完,赵立春推门出去了。
钟振国坐着没动。
某些人……赵立春这三个字不是随便说的。
沙瑞金是他和沙瑞金拿几位岳父推到汉东去的,这一层赵立春心知肚明,用不着绕弯子暗示。
赵立春话里那个“某些人”,指的另有其人。
汉东那边除了他们,还有谁想摘赵家的果子?
钟振国掏出手机,翻到沙瑞金的号码。
手指停在拨号键上,犹豫了下。
最后还是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