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艾推开家门。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传来保姆王姨的声音，“浩然，这一横要写直了，你看老师怎么写的。”
侯浩然趴在茶几上，铅笔攥得紧紧的，本子上歪歪扭扭几个大字。
“妈妈！”
小家伙扔下笔从沙发上跳下来，扑进钟小艾怀里。
钟小艾蹲下来接住他。
“浩然乖，有没有听王姨的话？”
“有！我今天写了好多字，老师还夸我了。”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我都好久没见到他了。”
钟小艾没答上来。
侯浩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从她怀里挣脱出去，跑到沙发边翻书包。
“妈妈你等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他掏出一张硬纸板，双手递过来。
手工贺卡，对折的，封面用彩笔画了三个小人手拉着手，旁边歪歪扭扭四个字……爸爸加油。
“这是今天美术课做的，老师说可以送给最想送的人。”
“我本来想等爸爸回来再给他，可是爸爸好久都不回家了……”
钟小艾接过贺卡，眼睛一下就酸了。
“妈妈你怎么哭了？”
侯浩然慌了，踮着脚伸手去够她的脸，小手上铅笔灰蹭了她一脸。
“是不是爸爸不要我们了？”
“不是不是……”钟小艾把儿子搂进怀里，搂得很紧，“爸爸就是工作太忙了，过几天就回来。”
侯浩然趴在她肩膀上，好一阵没说话。
过了会儿，闷闷地嘟囔了一句，“可是别的同学的爸爸都能接他们放学……”
王姨在厨房门口喊了声，“小姐，饭马上好。”
钟小艾松开儿子，“浩然去洗手，马上吃饭了。”
侯浩然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妈妈，贺卡你帮我保管好。等爸爸回来我送给他。”
……
晚上十点过。
侯浩然睡着了。
钟小艾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张贺卡。
手机翻了半天，停在“爸爸”两个字上。
她编了条短信，“爸，浩然今天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发完盯着屏幕等了半天，没有回复。
……
同一时间。
省委家属院，高育良家。
吴慧芬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
表妹发来的消息，“表姐，亮平那个事亦可跟我提了两句，这次看样子是真悬了。我就是琢磨着，亦可在局里也干了这么些年了，能不能让高书记帮着留意留意……”
吴慧芬放下手机，起身往书房走。
高育良在书房看材料。
吴慧芬敲了敲门，“老高，亦可她妈妈发了条消息，你看看。”
高育良接过手机扫了一眼，递回去。
“亦可这孩子，办案是把好手。就是太直了，不过年轻，慢慢磨吧。”
“那你的意思是……”
“急什么，省委那边连正式意见都没出。我心里有数。”
吴慧芬点点头转身要走。
“慧芬。”
她回过头。
“你表妹那边先稳住，别让她到处说，这种事传出去，对亦可不好，对咱们家也不好。”
“我知道，她那个嘴，我管着呢。”
吴慧芬说道，“育良，侯亮平这回……是不是真过不去了？”
高育良没马上答。
“你觉得钟家会怎么做？”
吴慧芬想了想，“钟振国那个人，不会为了一个女婿把全家都搭进去。上次已经出了一回手……”
后面的话没说完。
“你都想得到的事，钟振国会想不到？”高育良笑了一下，“不过侯亮平可有个好老婆呢。”
吴慧芬走了，楼梯上的脚步声渐渐没了。
高育良拉过省检的干部考核材料，翻到陆亦可那一页多看了两眼。
连续三年业务考核排名前三，办案量在反贪局里是最高的。
这丫头办案是把好手，可惜原着里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家伙。
不过……侯亮平空出来的那把椅子，总得有人坐上去。
……
第二天傍晚。
钟小艾开车带着侯浩然往钟家老宅赶。
“妈妈，我们去哪儿啊？”
“去看外公。”
“外公会帮爸爸吗？”
“会的。”
车开进钟家老宅的院子，已经快六点了。
她牵着侯浩然下车，管家老林从门厅迎出来。
“老林，我爸回来了吗？”
“老爷在书房，我去通报……”
“不用了，我直接过去。”
钟小艾拉着侯浩然往书房走。
书房门虚掩着。
钟振国坐在书桌后头，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脚步声传进来，他抬头。
看见侯浩然，钟振国笑着站了起来。
“浩然来了？让外公看看，又长高了没有？”
“外公！”
侯浩然扑过去，小胳膊搂住钟振国的脖子。
钟振国拍了拍外孙的后背，“学习怎么样？有没有听妈妈的话？”
“有！我上周还得了小红花。”
“好，比你爸有出息。”
钟振国目光挪到钟小艾身上，脸就沉下来了。
“爸，我就是带浩然来看看您。”钟小艾硬着头皮开口。
“看我？你心里什么算盘我还不知道？”
钟小艾咬住嘴唇，不说话。
钟振国转身往外走。
“爸……”
“我说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钟振国已经走到门口了。
侯浩然从钟小艾身后窜出来拦在门口，两只手撑着门框，撑不满，胳膊伸得直直的。
“外公！”
钟振国停住脚步。
侯浩然仰着小脸，眼眶红红的。
“外公，妈妈说爸爸遇到麻烦了，你能不能帮帮我爸爸？”
钟振国低头看外孙，没吭声。
侯浩然从兜里掏出那张贺卡。
角都揉卷了，他用小手捋了捋，就那么举起来。
“外公，这是我做的……本来要给爸爸的，可是爸爸好久都不回家了。”
说着说着，鼻子一吸，眼泪就下来了。
“老师说，送给最想见的人……外公，我想爸爸了。”
钟振国回头瞪了钟小艾一眼，蹲下来接过贺卡。
歪歪扭扭的三个小人手拉着手，最矮的那个头顶画了个太阳。
旁边四个字，东倒西歪的……爸爸加油。
钟小艾在旁边开了口，“爸，您说的都对，亮平是不成熟，钟家的麻烦都是他惹的。”
“可他是浩然的爸爸……浩然每天晚上睡觉前都问一遍，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骗他说出差了，骗了一个礼拜，编不下去了。”
钟振国伸手摸了摸侯浩然的头，长叹了一口气。
“浩然，外公答应你，会帮你爸爸。”
侯浩然眼睛一亮，“真的吗外公？”
“真的。”
“但是外公有句话你记住……男子汉顶天立地，不能总让家里人给你擦屁股。记住了没有？”
侯浩然似懂非懂地点头。
钟振国看了钟小艾一眼，“带孩子回去吧。”
钟小艾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爸……”
“行了行了，当着孩子的面像什么样子。”
钟振国摆摆手，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们。
声音低下来，“这是最后一次。”
钟小艾牵着侯浩然往外走。
走到门口，钟小艾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背有些弓了。
老林在门口候着，看见钟小艾红着眼圈出来，嘴动了动，到底没问，弯腰把侯浩然抱起往外走。
书房里，钟振国把那张贺卡压在茶杯底下。
他走到窗边柜子跟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翻出一包烟。
烟盒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蹭了两下，抽出一根叼上，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
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拿起座机，拨了一串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