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把话筒搁回座机，转身走到白板前。
方圆的出境记录被他用红笔圈了两道，这条线索算是断了。
周正和林华华杵在办公桌对面，谁也没敢先开口。
换作以前侯亮平早拍桌子了，今天没有。
他在白板前站了许久，把方圆出境的每一个时间节点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
这案子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出入境记录是他侯亮平从几十箱账册里另辟蹊径挖出来的突破口，常规审计查不出来的东西，他换了个维度找到了。
可对手比他更快，他昨晚还在白板上画红叉的时候，方圆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这是有人在同步盯着反贪局的每一步动作，甚至比他更早预判到了他的思路。
这个认知让侯亮平后背发凉。
他蹲到办公桌底下那堆查扣文件里翻了一通，抽出一张纸拍到桌面上。
方圆的病假审批单。
“突发心脏病需要静养。”
侯亮平用笔杆戳着诊断证明上那行字，“这种病不在本地住院观察，买张机票飞五六个小时去新加坡，哪个心内科大夫敢放人？”
周正凑过来看签章，“开证明的是京州第一人民医院，签字的是院长周维国。”
侯亮平把审批单翻过来，背面盖着油气集团人力资源部的章。
“林华华，你带人去京州第一人民医院调就诊监控。方圆到底去没去过医院，录像说了算。”
他又看向周正，“你跑一趟银行，调周维国近半年所有私人账户流水，直系亲属的一起查，一笔都别漏。”
两人应了一声，小跑着出了门。
……
省府大楼，代省长办公室。
高育良正在批水利厅的报告，祁同伟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几份内部简报。
“老师，京州中福的石红杏这两天频繁接触高新区管委会，盯上了二期的三块核心地皮，打的旗号是央企战略投资。”
高育良翻过一页报告，没抬头，“管委会什么反应？”
“李达康手底下的人精着呢，跟石红杏打太极，既不答应也不拒绝。不过去管委会游说的不止中福一家。”
祁同伟把简报放到桌上。
“京州的大陆集团也在打听这个地皮。”
高育良批字的手停了一下。
王大陆。
“老师，王大陆在京州经营多年，名头不小，圈子里都传他是李达康的人。”
“李达康的人？”高育良摇头，“李达康那种性子，你觉得他会有自己人？”
祁同伟一愣。
“你在公安厅干了这么久，见过李达康替谁打过招呼？替谁的案子说过情？”
祁同伟认真想了想，“没有。”
“所以我说这个人有意思。”
“王大陆不需要李达康替他做什么，他只要跟李达康保持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交情，在京州这个圈子里就没人敢轻易动他。李达康心里也清楚，只要王大陆不给他惹麻烦，他选择性的没看见。”
祁同伟琢磨了一下，“这人是个角色。”
“老师，还有件事。江明轩今天下午在办公室连着见了发改委、工信厅和国资委三个一把手，关着门谈了两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发改委赵主任脸色很难看。”
“赵主任不同意加快岩台工业区的立项节奏，江明轩当场摔了文件夹，说了句刘省长走了，省府的工作不能停摆，谁拖后腿我就换谁。”
祁同伟问，“老师，要不要提前跟财政厅那边打个招呼？”
“不用，他要是不跳出来，我还不好直接动手。”
“刘省长压下来的东西，他江明轩以为凭一个常务副省长的头衔就推得动？拍桌子有用的话，省委大院的桌子早被人拍烂了。”
祁同伟没再多问，起身出了门。
高育良重新拿起笔，却没有继续批文件。
他把那份内部简报翻到王大陆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一个做食品和地产的，突然往新能源上靠，还真有意思。
王大陆在京州扎了快二十年，做的都是来钱稳当的传统生意。
食品加工利润薄但现金流好，商业地产吃的是城市化红利，这种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求稳。
王大陆的大陆集团在这个领域没有任何技术积累和人才储备。
三个月前突然注册子公司搞稀有矿产开发和特种金属深加工，时间点正好卡在强盛集团固态储能一期量产之后。
整个汉东都知道新能源是下一个金矿，但知道归知道，敢动手的没几个。
王大陆敢下场，背后一定有人给他兜底，而且这个人的能量不小，至少能让王大陆相信，进了这个局不会亏。
高育良把简报合上，锁进了抽屉。
王大陆背后那只手，暂时还摸不到。
但汉东这个池子就这么大，水一搅，该浮出来的总会浮出来。
……
反贪局一处。
门被推开，周正冲进来。
“侯处！”他把纸拍在桌上。
“周维国名下的工资卡干干净净，标准的处级干部收入，挑不出毛病。但排查他配偶名下账户的时候，发现一张外省的银行卡，开户行在临省，平时几乎没有交易记录，是张睡眠卡。”
“方圆出境前三个月开始，这张卡每月十号准时收到一笔境外汇入款，五万到八万不等，走的跨国劳务费名目。”
周正用手指点着标红的那几行。
“技术科穿透了汇款方和收款方的底层信息。汇出方账户开在新加坡，户名方萍。”
侯亮平抬头。
“方萍，方圆的亲妹妹，户籍已迁出，常年在新加坡。”
侯亮平把那几页纸排开铺在桌面上。
“周维国不是临时帮忙开张病假条，他跟方圆之间是长期的利益输送，有来有往，按月结算。”
“还有。”
周正翻出最后一页。
“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方圆还没办病假手续呢，周维国老婆就已经去银行把这张卡销户了。银行留底的时间戳比方圆晚上办手续早了整整五个小时。”
侯亮平盯着那个时间……16:17。
销户在前，办病假在后，有人同时指挥了这两步。
侯亮平把椅背上的外套扯下来往身上套。
“整理材料，我去找季检申请对周维国的外围摸排手续。”
侯亮平推开门。方圆跑了，周维国还在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