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省委一号会议室外的走廊里。
高育良走在前头，祁同伟和钱秉正跟在后面。
祁同伟低声道，“老师，昨天交代的两件事都办好了，U盘在公文包里。”
高育良点头，带着人走进会议室。
他坐下翻开桌上那份巡视通报，附页的关系图上七八条红线最终全汇到同一个名字……汉东大学。
江明轩坐在左侧斜对面，手背上贴着两块白色医用胶布。
高育良扫了一眼那块胶布，“明轩同志，身体不好可得多休息啊。”
“多谢高省长关心，沙书记亲自打的电话，拔了针就过来了。”
对面的李达康沉着脸翻通报，翻到那张满是红线的汉大关系图时，手上的动作停了片刻。
田国富手里的文件明显比别人的厚出一截，最底下压着望山县传回的讯问笔录。
九点整，沙瑞金走进会议室，在主位坐下。
“开会。”
“今天召集大家来，主要讨论全省政法政务一体化试点中暴露出的严重问题。”
沙瑞金转头看向田国富。
“国富同志，巡视组的通报你牵头的，先谈谈。”
田国富拉过话筒。
“据巡视组走访，林水县几个试点，有干部绕开采购流程私定服务商，巧得很，中标企业负责人全是汉东大学毕业的。下面有人说，便民改革快成了校友分肥的自留地。”
陈卫国在旁边翻开统计表补了一句，“并网以来热线投诉率涨了三成。”
江明轩接上话，“高省长主导的政务一体化，初衷是好的，但基层配套培训和技术保障都没跟上，上马确实仓促了。”
沙瑞金扫了一圈，“改革绝不能变成个别圈子分肥的工具，这怎么能允许呢？”
“我提议，全面叫停并网试点，天网二期后续拨款即日冻结。信息化资金的审批权从省政府收回，交巡视组和省纪委联合审查。”
这一刀砍实了……政绩、拨款、情报系统，一锅端。
高育良开口，“我完全赞同沙书记严惩腐败、绝不姑息的态度。”
他朝钱秉正示意了一下。
钱秉正将一沓红头文件分发到各位常委手边。
“这是昨天下午省府d组签发的处理意见…………林水县副县长张成在暗访中被查实严重渎职、涉嫌经济问题，已就地停职。”
“另有两名涉嫌吃拿卡要的县区干部，线索已移送属地纪委。”
高育良指了指文件末尾那笔签名。
“不管是谁，只要敢伸手，绝不放过。建议纪委对十三个地市试点逐一排查，省府全力配合。”
常委们翻看着落款日期是昨天的停职决定。
高育良翻到巡视通报第三页，“春林同志，你是组织部部长，请你当场核实一下张成同志的干部档案。”
吴春林点头，“张成，汉东省农业大学畜牧兽医专业本科毕业，在职研究生就读于省委d校公共管理专业。”
“在汉东大学没有任何就读、进修或结业记录。”
高育良看着田国富。
“张成是我昨天在林水县大厅暗访时，当场抓出来的现行，可巡视组的报告把他和汉大连在一起，是想表达什么？”
“国富同志，你刚才张口闭口听说，我倒想问一问，到底是听谁说的？”
田国富道，“巡视组如实反映基层呼声，信息差难免。但就算张成不是汉大的，多个试点县接连瘫痪，也足以说明并网制度本身有系统性漏洞。”
“我依然坚持省委暂停全省并网工程，先做充分论证再继续。”
田国富把文件夹底下那份笔录翻出来，犹豫了下又放了回去。
高育良朝祁同伟使了个眼色。
祁同伟拉开公文包，取出U盘插进桌面中控台接口。
会议室正前方大屏幕亮起。
第一段视频是林水县大厅昨天的监控……老兵递证件被推回来，勋章滚进泥水，保安扭着人往外拽。
省军区司令员彭志坚手里的茶杯重重搁在了桌上。
画面切到清源县大厅，一个务工青年从取号到拿证，前后不到五分钟，办事员全程站着递材料。
最后一屏定格在天网二期的预警截图……昨天下午，系统触发预警，成功拦截一笔即将汇入诈骗账户的转账，保住了群众的资金。
祁同伟拉过话筒，把一份打印的服务器日志递到前排。
“这是省厅网安总队连夜调取的全省节点日志。”
“林水县所谓系统卡死，是张成私装盗版插件锁死端口，强制引流到他小舅子开的鼎盛咨询公司……注册资金三万块。”
祁同伟扫了陈卫国一眼。
“陈秘书长那份投诉报表，我们按区域比对过了……全省三十个试点县，投诉全集中在私装插件的三个县，其余二十七个县投诉量都是零。”
高育良开口。
“同志们，今天叫停系统，明天林水那位老兵就得去找一个撤销二十年的老部队开证明，那位企业老板的八百万就可能被诈骗份子骗走。”
高育良转头看向江明轩。
“前几天省府专题会上，明轩同志说省政府审批一百四十二天是卡脖子，今天压到五分钟，又说上马仓促。”
“慢了是卡脖子，快了是太仓促。”
“明轩同志，省政府的行政审批到底要慢成什么样、快成什么样，才能合你的心意？你今天当着全体常委的面，给省政划个标准。”
江明轩把手缩到桌沿底下，按着那块发青的胶布，没吐出一个字。
李达康一掌拍在红木桌面上。
“林水县是京州管的，出了张成这种败类，京州市委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散会后京州纪委立刻深挖彻查！
但是……京州经开区靠这套系统把审批压了三分之二，哪个部门敢在这节骨眼上以整顿为名关停，我李达康第一个不答应！”
军区司令彭志坚也罕见的开口，“退伍证上的公章是部队盖的，老兵身上的伤痕是为国家留的，到了政务大厅被保安拉扯推搡……这是在抽军人的脸！”
“谁觉得让老兵五分钟办完手续的系统有缺陷，来军区跟我当面论证！”
季昌明翻开政法纪要。
“政务数据并网是省委政法工作会议列入重点攻坚的，白纸黑字下发全省。常委扩大会临时叫停省政法委的既定决议，程序上讲不通。”
吴春林、刘开河、马振邦先后表态，组织部、吕州、宣传部全站在省政府这边。
高育良看向沙瑞金。
“既然巡视组指出了采购不规范的问题，省府提议，即日起将政务信息化的招标、采购、运维全部上收省级，由省政府督查室和省公安厅联合组建督导专班，县区一级严禁私接第三方软件。”
“育良同志，我认为督导专班应当由省委巡视组派员进驻牵头，省纪委全程监督。”
高育良接过话头。
“纪委监督专班的作风廉洁，省政府举双手赞成。但政法政务一体化是专业化的工作，纪委并不擅长。”
沙瑞金扫了一圈，“那就表决，同意继续推进并网试点，并将采购监管权上收省政府督导专班的，请举手。”
高育良和祁同伟先举了手。
李达康、吴春林、季昌明、刘开河同时跟上。
彭志坚把手举过头顶，马振邦停了半秒也抬了，周贵山最后一个举起来。
江明轩低着头翻材料，两只手搁在桌沿底下没动。
陈卫国拉着公文包的拉链，拉了一半没拉到头。
田国富后槽牙咬着，手始终没抬。
沙瑞金心里早有预期，这会儿脸上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的表情。
“表决通过，形成会议纪要，省府抓紧落实。”
散会后，高育良走到门口，正好跟田国富擦肩而过。
高育良停下来，“国富同志。”
“望山县竟然有人大半夜给招待所断电、当众砸毁纪检公车、明抢省纪委取证箱。省公安厅今天下午派刑侦专案组提级侦办，不管牵扯到哪一级干部，一定给纪委一个交代。”
田国富脚步顿了一下，“高省长有心了，纪委办案自有程序，需要公安配合的时候，我们会发函。”
高育良笑了笑，转身走了。
角落里的省委副秘书长秦敬尧收好文件夹，顺着安全通道推开了防火门。
楼梯间里传来皮鞋踩水泥台阶的急促回响，一层比一层快。
……
沙瑞金办公室。
沙瑞金说道，“政务并网这条线动不了他，那就把淮滨望山县的口子撕大一点。”
“沙书记，高育良放了话要让省公安厅插手望山招待所的案子。”
“让他查，主办权一步不让，公安厅去了正好给你们打下手。”
……
田国富回到办公室。
他拉开抽屉，把压在最底下的一份红色公文取出来……《关于对吴德海、孙涛采取留置措施的请示》。
正准备签字，桌上的座机响了。
“田书记，是我，周伯通。”
“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长王明德刚给我通了电话，说奉了省府和公安厅的命令，正带十二名特勤走高速直奔望山，下午两点汇合。”
“他要求我们移交招待所现场勘验报告，还要调阅被抢取证箱里的全部失窃材料清单。”
田国富握着听筒，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上午十点十七分。
不到四个小时。
田国富把那份留置请示摊开，刷地签下名字。
“周伯通，你手上还有多少能用的人？”
“暗线组加上我这边，一共七个。”
“不够。你马上联系驻地武警借八个人，我这边补手续。王明德下午两点到望山，你必须在他到之前，把望山县城投总经理孙涛控制在纪委手上！”
田国富把签好字的留置令塞进机要信封，叫进秘书。
“加密传真，立即发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