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眼皮跳了一下，转头换上笑脸。
“学长，你怎么在这里？”
祁同伟走下车，递过去一根烟。
“省厅蹲了条地下钱庄的线，底下人看见两个人影从建行后巷摸进去，电话就打到我这儿了。”
“亮平，你管着反贪局一处，大半夜钻银行员工后门，这是办什么大案呢？”
侯亮平接过烟点上，抽了一口才开腔。
“学长想多了，银行里有个老熟人，正好路过进去闲聊几句。”
祁同伟扫了一圈侯亮平和周正身上的便装。
“亮平，你什么脾气我还不清楚？你可别再犯浑，上回的事折腾成那样，再被人抓着把柄，就算老师出面也没理由替你讲半句情。”
侯亮平把烟头扔在地上，皮鞋碾了几下。
“多谢学长提醒，心里有数，绝不给高老师添堵。”
“那就好，早点回去歇着。”
祁同伟上了霸道车，黑色越野调头开出巷口。
车尾灯拐过弯，侯亮平脸上那点客气收的干净。
“侯处，祁副省长这是……”周正低声开口。
“不用管他，查什么地下钱庄，全是幌子。”
兜里私人手机震动，来电是建行副行长老冯。
“侯处长，你前脚走，后脚省厅经侦的人就来调走近三天的外来人员登记簿！”
老冯的声音明显有些发抖，“当年那点人情，今晚彻底清了。往后别再来找我。”
电话挂断。
侯亮平把手机揣回内兜，“回局里，马上走。”
……
半小时后，反贪局一处办公室。
侯亮平把银行拍下的照片导进电脑，屏幕上泛黄的汇票背面被放大数倍。
周正把倍率拉到最大，突然手停住了。
“侯处，您看这儿！”
背书骑缝章的最边缘，暗红色印油残迹下面，压着一行极小的淡蓝色机打扁平宋体字。
被印泥盖住了一半，但依然能辨认……光明区旧改过渡专户09号。
两千万贴现资金，直接从光明区拆迁专户里划出来。
经手人丁义珍，后头串着三家空壳公司，洗白了灌进赵瑞龙的惠龙地产。
从蔡成功的举报，到王敏建材的虚开发票，到入库单背面的铅笔字，再到银行底档里的dYZ三个字母。
这条线他追了快两个月，中间被停职、被检讨、被架空签字权，一度以为彻底断了。
现在终于又有了线索。
起点就埋在光明区的地底下。
侯亮平往椅背上一靠，胸口那股闷了许久的浊气一下子顺了过来。
“候处，那明天找吕局签字，直接调阅光明区财政局的旧改内档？”
侯亮平冷哼一声。
“去找吕梁？他拿着肖钢玉的整改大旗，跨区调档的审批单递上去，他能找出无数个理由给我驳回。”
“光明区财政局那边，有没有信得过的人？”
周正想了想。
“前几年我办光明区土地出让金漏缴案时接触过光明区财政局的老局长，老头退了居二线，当年就看不惯丁义珍大包大揽搞旧改。”
“明天一早你带两盒好茶叶去陪老局长唠唠家常，摸清楚09号过渡户当年到底走了多少资金，去向都是哪儿。”
侯亮平关掉屏幕，把照片全部拷进加密U盘，原始文件删干净。
“只要把这条线查通，谁都跑不掉。”
……
同一时间，淮滨市望山县。
城郊省纪委临时留置点。
孙涛从下午被控制到现在，扛了六个小时。
周伯通进进出出三趟，每趟丢一样东西在桌上。
头一趟，行李箱照片……拉链没合拢，牛皮纸包着的现金露出半截。
第二趟，孙涛名下外省银行账户的流水截图，三年前十一月，收款四十七万。
最后一趟，清河村补偿款划拨回执。
孙涛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城投是自主经营的国有企业，资金延误是商业周期问题。
桌上三样东西他扫都不扫一眼，端起纸杯喝一口水，搁回去，再重复一遍“个人清白”。
只是那纸杯被他捏得变了形，杯口都瘪进去了。
周伯通坐回椅子上，盯了他半分钟。
“孙涛，你知道二号仓库烧了什么，我也知道。”
孙涛端水的手抖了下，“什么仓库？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周伯通从公文袋里抽出一个透明证物袋，推过去。
袋子里装着一张被油浸透的半页纸，边角焦黑，中间几行数字还清晰可辨。
“铁皮桶底焊缝夹层里卡着的，你们烧了一整夜，偏偏漏了这一张。”
“上面建行流水的尾号，跟你签批的那笔三千万出账指令是同一条线。孙涛，你自己对对看。”
“周主任，这张纸烧成这样，看都看不全，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心里有鬼才要烧。”
周伯通把划拨回执翻到第二页，指着城投开户行的入账时间戳。
“七千两百万到账第三天，三千万就划走了。你是城投法人代表，三千万的出账指令只有你能签。”
“签完字第十一天，四十七万进了你的卡。你告诉我，这两笔钱没有关系？”
孙涛低着头不吭声。
周伯通绕到他对面，凑近了些。
“你在等马洪涛来捞你？手机就放在外头保管箱里，有没有人打过来？自己掂量掂量。”
“你在这儿坐了六个钟头，外头一个电话都没有。”
周伯通把手机推到孙涛面前。
“马洪涛要是能捞你，会等到现在？”
“现在开口算主动交代，量纪上是一个说法。等我把三千万的完整流水从银行调回来，那就是另一个说法了。到了那一步，谁先开口谁占便宜……你信不信有人比你说的快？”
屋里安静了许久。
“四十七万……是供应商给的感谢费。”
周伯通低头在本子上记录。
孙涛继续说道，“刘长贵下的令，马洪涛拍的板。”
“听说市里的陈明副市长也打过招呼，但我这个级别接触不到，我就是个办手续的。”
周伯通把笔录推过去。
“签字，按手印。”
周伯通拿到按了手印的口供，出门拨通田国富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