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港财经周刊》的记者周维,是个四十岁左右、面容精干、眼神锐利的男人。
他独自一人坐在会客室里,面前放着一台录音笔和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气场咄咄逼人。
“林总,幸会。”
周维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我收到一份匿名举报材料,内容非常……劲爆。
涉及新生公司,或者说,是您本人,在获取部分核心工艺数据和客户资源过程中,可能使用了不当竞争手段。
甚至涉嫌商业间谍行为。
此外,材料中还影射您与已故的赵伯雄案件存在某些未向公众披露的财务关联。”
他翻开文件夹,推到林晚星面前。
里面是几张模糊的照片复印件,似乎是新生员工与“云裳”前员工私下接触的场景;
一些经过剪辑的邮件和通讯记录片段,内容指向“蓁心”试图高价挖角“云裳”匠人并索要技术参数;
还有一份复杂的资金流向图,试图将林晚星个人账户的几笔海外转账,与赵伯雄案中某个被冻结的离岸账户联系起来。
时间点都卡在赵伯雄倒台前后。
材料伪造的痕迹明显,但编排精心,真假混杂,极具误导性。显
然,这是顾家,或者说顾泽言背后势力的新一轮舆论攻击,试图将她拖入商业丑闻和刑事疑云的双重泥潭。
林晚星快速扫过材料。
内心愤怒,但面色依旧平静。
她抬起头,直视周维:
“周记者,仅凭这些来源不明、漏洞百出的所谓‘证据’,贵刊就准备刊发报道吗?
这不符合基本的新闻伦理和事实核查原则。”
周维笑了笑,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冷漠:“林总,我们当然会进行核实。
但举报者提供了相当多的细节。
而且,近期关于贵实验室学术诚信的争议,以及您个人过往的复杂经历,都让这些指控显得……并非空穴来风。
公众有知情权。
我这次来,是给您一个回应和澄清的机会。
您可以解释一下这些照片、邮件和资金往来吗?”
这是典型的“有罪推定”式采访。
林晚星知道,无论她如何解释,对方都可能断章取义,写成一篇充满暗示和质疑的“平衡报道”,对她的声誉造成二次伤害。
“首先,关于商业竞争部分,”
林晚星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蓁心与‘云裳’在人才和市场上有竞争,这很正常。
但我们所有的合作与招聘,都严格遵守法律法规和行业规范,绝无不当手段。
这些照片和邮件记录,明显经过恶意剪辑和拼接,我可以提供完整的、时间线连贯的原始记录自证清白。
至于所谓‘商业间谍’,更是无稽之谈。
我保留追究诽谤法律责任的权利。”
“其次,关于赵伯雄案,”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我与该案的关联,已在之前的公开访谈中详尽说明。
我是受害者家属和举报人之一,所有行为均配合司法机关,光明磊落。
您提到的资金往来,我需要时间调取我本人完整的、经过权威审计的财务记录进行核对。
但我可以明确告诉您,我与赵伯雄及其犯罪集团,绝无任何非法财务关联。”
周维飞快地记录着,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眼神探究。
“林总的回应我会如实记录。
不过,您也清楚,公众往往更关注指控本身,而非冗长的澄清。
尤其是,当这些指控与您最近在国际合作中遇到的‘学术争议’结合起来时。
很容易形成一个对您不利的人设——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背景复杂的野心家。”
他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林晚星心中最敏感的角落。
这正是对手想要塑造的形象。
也是她最害怕的结果——所有的努力和成就,都被归因于心机和阴暗手段。
“我是什么样的人,我的团队、我的合作伙伴、还有市场与时间的检验,会给出答案。”
林晚星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
“周记者,如果您坚持要报道,请务必确保事实准确、证据确凿。
否则,新生公司和我的律师团队,将采取一切法律手段维护权益。
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
送走周维,林晚星回到办公室,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这种无休止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消耗着她的心力。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周维那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野心家”。
难道在别人眼中,她真的就是这样的形象吗?
为了复仇和成功,可以牺牲一切,包括原则和底线?
“晚星。”
沈惊澜推门进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眼中满是心疼。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
“别把那种人的话放在心上。他是带着任务来的,目的就是激怒你,打击你。”
“我知道。”
林晚星睁开眼,看着他,眼中有一丝迷茫,“可是惊澜,有时候我也会问自己。
我是不是真的……
变得太功利,太算计了?
为了扳倒林家,为了查清真相,为了守护现在的一切。
我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觉中,用了太多心机,走了太多捷径?”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向沈惊澜袒露内心的自我怀疑和道德困境。
她一直以复仇和生存为目标,行事果决,甚至有些冷酷。
但现在,当事业步入正轨,爱情触手可及,她却开始反思。
自己是否在追逐目标的过程中,丢失了某些本真的东西。
沈惊澜深深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晚星,”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们生活在复杂的世界里,面对的是不择手段的敌人。
用智慧保护自己,用策略争取胜利,这没有错。只要我们的心没有迷失,我们的目标始终是正义和真相。
我们的手段没有伤害无辜,我们就无需为此感到愧疚。”
他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你想想,如果你真的只是一个不择手段的野心家。
叶蓁、苏师傅、陈婉清,这些正直而聪明的人,为什么会坚定地站在你身边?
如果你真的那么功利,你为什么会在得到母亲可能涉及更隐秘往事的线索时。
首先感到的是恐惧和责任,而不是兴奋于可能找到更大的‘筹码’?”
他的话,像温暖的泉水,缓缓注入林晚星干涸困惑的心田。
是啊。
她或许用了心机,但她的心从未被黑暗吞噬。
她依然会为无辜者受害而愤怒,会为传承技艺而欣喜,会为爱人的温暖而感动。
“我……我只是有点累了。
她将额头抵在沈惊澜的肩上,声音带着哽咽,“也觉得……有点孤独。
好像所有人都只看到‘林总’、‘创始人’的光环,或者‘心机女’的标签。
却看不到光环和标签下面,那个也会害怕、也会迷茫、也想单纯地享受一下阳光和爱情的林晚星。”
沈惊澜心中酸楚,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我看得到。
在我这里,你永远只是林晚星。
累了,就靠着我;
迷茫了,就说给我听;
想享受阳光和爱情,我随时奉陪。”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至于外面的风刀霜剑,我们一起扛。
你不需要无懈可击。
你可以有弱点,可以犯错,可以脆弱。
因为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会在你身边。”
这个拥抱和话语,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林晚星在他怀中,任由泪水无声滑落,不是悲伤,而是释然。
就在这时,林晚星的手机收到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未知号码,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
“小心身边的人。照片和钥匙,不止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