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节课,星际政治与帝国行政,第三教学楼四楼阶梯教室。
这门课是军校所有专业的必修课,授课的是帝国行政院退休的老参事周秉文,在政坛摸爬滚打了四十多年,讲课慢吞吞的,一个行政区划能翻来覆去讲三节课。
台下的学生们不是在走神就是在打瞌睡,有人干脆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后排靠窗的位置上甚至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鼾声——那就是姜见月。
姜见月趴在自己的胳膊上,侧脸枕着交叠的手臂,睡得很沉。
她来的时候确实是想当一回好学生的,但周秉文的声音实在太像催眠曲,她撑了不到五分钟就放弃了抵抗。
秦渺坐在她旁边,一边拼命往数据板上记笔记,一边时不时地用余光瞟她一眼,内心纠结得要命。
讲台上,周秉文推了推老花镜,目光扫过教室,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停了一瞬。
秦渺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飞快地在桌下踢了姜见月一脚。没反应。又踢了一脚,这次加了力道。
姜见月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慢悠悠地睁开了眼。那双漂亮的凤眼里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焦距涣散了几秒才慢慢回拢。
“姜见月同学。”周秉文的声音慢悠悠地传过来,不急不躁,甚至还带着几分和蔼,“既然醒了,那就请你回答一个问题吧。在帝国的行政体系中,星际总督与地方军区指挥官在战时的权力优先级是如何划分的?”
秦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这个问题刚才讲了整整二十分钟,但姜见月全程在睡觉,能答出来才有鬼。
有几个前排的学生甚至回过头来看热闹,眼神里带着暗戳戳的幸灾乐祸。
姜见月缓缓地从座椅上站起来。
她扫了一眼那些回头看她的学生,目光平静而冷淡,那些人立刻识趣地转了回去。然后她看着讲台上的周秉文,开口道:
“战时状态下,战区军事指挥权优先于地方行政权,总督的行政命令不得干预军区指挥官在作战范围内的战术决策。但后勤补给和民政事务仍归总督管辖,双方在非纯军事领域需要联署才能发布跨区域调动令。”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得让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
周秉文本人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教案,确认了答案之后,点了点头:“答得很好。请坐。”
姜见月坐回座位上,打了个哈欠,又趴回了桌上。
秦渺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嘴巴张成了o型。数据板上还没打完的笔记被她的手指不小心按出了一串乱码,她都没注意到。
“你怎么知道的?!”秦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你刚才不是一直在睡觉吗?”
姜见月侧过头,从胳膊的缝隙里露出小半张脸,凤眼里带着几分没散干净的困意。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弄什么。
“我哥以前让我背过《帝国行政法》全文,说公主不能什么都不懂。”她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虽然我觉得他就是闲的。”
秦渺:“……全文?”
姜见月没再回答,呼吸已经重新变得平稳而绵长。
秦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一个精神力为零的人,记忆力好一点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
而且太子姜见澜确实是个出了名的严兄,让妹妹背书这种事听上去好像也挺合理。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到脑后,继续埋头记笔记。
姜见月没有真的睡着。
她的意识沉在精神图景深处,那头漆黑的巨兽正趴在那里,懒洋洋地甩着尾巴。
“差点露馅。”巨兽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责备,“你明明可以不回答的,让她继续踢你就是了。反正你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个废柴,答不上来才正常。”
“刚才那一脚踢得太重了,疼。”姜见月在意识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无赖。
巨兽沉默了两秒。
“你就是为了出风头。”
“我没有。”
“你有。你被那个哨兵勾起了兴致,心里不痛快,就想找个地方证明一下自己不是废物。哪怕只是回答一个课堂问题。”
姜见月没说话。
巨兽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森白的利齿:“算了,偶尔答对一道题也不至于让人起疑。但你给我记住了——下次离那个哨兵远一点。
他的感知力很强,而且他的精神体已经开始注意到不对劲了。今天这次共鸣,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有一个和他同级别的存在在这所军校里。他会留意的。”
姜见月在意识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精神图景的黑暗里。
“知道了。”她闷声说。
演练场里,下午的实战课还在继续。
三百多名哨兵学员被分成两人一组,在场地上进行不限手段的实战对练。
厉执站在高台上,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下方混战的学员,表情冷淡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习。
但站在他身后的助教总觉得今天的厉教官有点不太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厉执的训练风格本来就以严苛冷峻着称,全程面无表情是常态。
但今天的冷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冷是刀刃出鞘的寒,锋芒毕露;今天的冷更像是刀入了鞘,外表的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厉教官,A组第三对学员的精神力波动有些异常,是否要叫停?”助教看着监控屏上的数据,转头问道。
厉执扫了一眼,淡淡地回道:“不用。自己的精神海自己管,管不住就退学。”
助教默默转回去,不敢再多问。
银狼没有显形,但它就在厉执的精神图景边缘徘徊,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它还在想刚才那道转瞬即逝的精神力波动。那种感觉太奇怪了——明明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却比它遇到过的任何向导素都让它在意。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像是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叫它的名字。
厉执没有理会它的焦躁。他站得笔直,目光沉稳,从头到尾没有往演练场之外的方向看一眼。
现在还不行。他需要耐心。
不管那个人是谁,能把自己的精神力隐藏到这种程度,就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理由。
他只需要等,等那人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