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姜见月又把周崇的审讯记录来回翻了好几遍。
每一页她都逐字逐句地看过,周崇的供词里认了行刺太子、投毒皇帝、以及设置程序引爆中继站的罪名。
唯独到了当年谢家旧案的部分,所有的线索都只能说明同一个结论——周崇只是其中一位执行者,不是策划者。
证据链中间最关键的部分,根本无法实现闭环。
他承认自己当年的确参与过做伪证,并且在其中关节行其方便,但他说不清楚当年的伪造指令到底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姜见月双臂环抱,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些缺失的环节看了很久。
这段时日以来,厉执从来不在简报里跟她提半个字关于谢家的事,也不外露他自己的任何情绪。
他只给她看数据,给她同步线索,给她那些被她冷处理对待的日子里依然雷打不动的每日简报。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要多久。
姜见月不傻,她知道周崇的案子只是一个开始,远远不是结束。
自己总要多计划几步。
她打开加密频道,点击那个熟悉的Id,在对话界面打了几个字,几秒后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终,姜见月一条消息都没发,直接把终端关闭了。
她被他关在这里,不能联系外界,那么这出戏,就还让他一个人唱吧,她也不想在这种模糊不清的局面里做什么多余的事。
——两天后,军部内部审查委员会的几名成员又开始私下接触厉执。
其中一位老将直言不讳地告诉他,现在所有查到的证据都只到周崇为止,如果他要给谢家翻案,就需要一个在周崇之上的证人。
而那个证人要么不存在,要么还活着,藏在他们都够不到的地方。
目前他最好的做法是保持缄默,不要再执着于彻查过去的旧案,先把边境的事情稳定下来,帝国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起波澜。
另一位审查官则更委婉地提醒他,现在外面有人在传,说厉少将功劳太大,再往上翻旧案,难免让人觉得他是想借机清除异己,恐怕会坐实之前那个“谢家遗孤意图夺权”的流言。
“还有就是,你多少也要安抚一下皇族和世家。听说先皇后母族和太子外家那边都派了不少人搜寻公主殿下的下落,可是半点消息也没有……”
厉执坐在办公桌后面,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依旧是平日里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眼神不曾有一丝游离或是涣散。
等那些人都走了,银狼缓缓走过来,把鼻尖抵在他的膝盖上。
他把手放在银狼后颈上,手指没入粗硬的毛发,很久都没有动。
——
晚上九点,北郊安全屋。
姜见月的数据终端忽然亮了一下。
她迅速打开文件,上面只有一行冷如冰川的例行简报:
“边境舰队已完成换防。军部内部审查继续推进。周崇案后续提审仍在进行。今日病情无异常。”
从头拉到尾,再没有多一个字。
她把终端关了,无甚可回复。
第二天早上,简报又来了,依然是那种冷冰冰的公文格式,依然是没什么两样的内容。
姜见月盯着“无异常”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把数据终端扔在了一边。
屏幕瞬间暗下去,安全屋里只剩保护舱低沉的嗡鸣声。
她已经在这间地下密室里待了太久,久到能数清墙角每一块砖的纹理
再待下去,她真的会精神失常。
她觉得自己已经快疯了。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军靴踩在楼梯上的声音。
她站起来,在厉执推开门的同时开口,声音沙哑而急促:“我要出去。”
厉执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刚解下来的战术手套。
他看着她赤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她眼底那些被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焦躁,看着她攥紧的拳头和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战术手套放在书桌上:
“现在不行。周崇虽然已经落网,但外部其他的潜伏者还在暗地,再等一等。”
“等?你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姜见月的声音尖锐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之前你说等,我等了。你说不能出去,我也没出去。你说外面还有人想杀我,我就待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好几个月——
可你到底要我等到什么时候?谢靖珩,我不是你的囚犯!我受够了!”
她说到“囚犯”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骤然拔高,余音在狭小的安全屋里来回激荡。
厉执的下颌线逐渐绷紧,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攥紧又松开。
“我没有把你当囚犯。”
“那你说是什么?你自己看!”
她转身从书桌上抓起那本旧书翻到扉页——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日期,每一个日期都是她被困在这间安全屋里的又一天。
她把书页举到他面前,开口道:
“你告诉我,不是囚犯是什么?是你所谓的保护?你把我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这是你自以为是的保护!可是我不稀罕!外面有危险我知道,但是我不怕。”
“谢靖珩 ,你想演什么戏自己去演好了,我不管你是什么打算,我都不需要!我只想见到我的家人平安!”
厉执没有看那本书,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牙没让泪滴滚落下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她于是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撞上书桌边缘,无路可退。
他单手撑在她身侧的书桌桌沿上,把她困在手臂和桌沿之间,低头看着她,黑眸里翻涌着凝稠如墨的情绪。
“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演戏,”他说,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被压制许久的疲倦,“但你必须好好活着。你不喜欢这里,可以。我带你回家。但回去之后,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你不能单独见任何人,不能用任何方式联系外界。你的终端只能用来接收我的消息——要发消息,我来发。陈姨也得走,家里不留任何人。”
她仰头直视他,凤眼里有同样的倔强和不肯退让。
“我不进那间密室,我要在楼上,我要有窗户,我要能看到院子里的银杏树。你不答应,我就继续待在这里——但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自己出去。你拦不住我。”
男人低头看着她,缄默许久。
然后他直起身,拿起书桌上的加密终端,打开外发权限,递给她。
“只能发一句话,不能透露任何坐标、任何近期细节。”
姜见月接过终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
她有很多话想说,想告诉秦渺她还活着,想告诉她不要担心,想告诉所有人姜见月没有死。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能。
最终,她只打了一行字——“我还活着。等我回来。姜见月。”
这则消息她只发给了秦渺一个人。
而秦渺的回复几乎秒到:“公主?真的是你?!你在哪?安全吗?我去接你!”
屏幕上又连着弹出好几条,每一条都在急切地问她在哪。
她没有回复,只是把终端还给厉执,然后推开他撑在桌沿上的手臂,走到一边开始往行李袋里塞东西。
旧书、便签、花茶罐、那本翻烂了的第二卷。
她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动作很快很用力,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她终于要离开这个令她窒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