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抬手抹了把汗，视线垂下去，似乎刚才那句话已将他全身力气耗尽。
沈默垂在身侧的手，将办公室的钥匙捏得死紧。
他低下头，试图把一阵突然袭来的干呕感压住，再抬眼时，嗓音仍微微发颤：“什么时候的事？”
“侯仁君十分钟前打来的电话，”林建国声音低得仿佛在自言自语，“说是……没能抢救过来。”
沈默扶住楼梯栏杆，想稳住可能出现的眩晕。
但眩晕没有来，他直直站在原地，只是脑袋里空白了一瞬。
林建国往前迈了半步，把手搭在沈默上臂，用力握了一下：“沈局，医院那边，由我代表分局去一趟吧。从人事关系上讲，小叶还是分局民警，家属那边，总要有人出面慰问一下。”
沈默目光与林建国相接，摇了摇头：“不，我去。”
林建国怔了片刻，又问：“我派人送你过去吧。”
“不用。”沈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建国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终究忍住了，只点了点头：“好吧，注意安全。”
沈默转身下楼，刚到缓步平台，身后传来林建国的呼喊：“沈局”。
沈默停下脚步，扭头看向林建国。
林建国三步并两步追上来，凑到他耳边低语：“杨局今早找了我，他很关心昨晚美兰村那个案子。”
沈默眉心微蹙：“他人呢？”
林建国声音放得更轻了：“他领着郑良，带着刑侦十几号人，去看守所了。”
“看守所？”沈默一怔，“昨天我亲口交代过郑良，美兰村的案子由乔政委牵头，他没跟杨世安说？”
“具体情况我也不大清楚。不过……”林建国语气透出审视意味，“你还是跟乔政委通过气比较好，让他有个准备。杨局兴师动众的，乔政委手上就纪检和办公室借调过去的几个兵……”
林建国意在言外，沈默自然懂得。
“我知道了。”他点了点头，“该怎么应付，我心里有数，翻不了天。这段时间，局里的事，辛苦你多费心。”
“分内之事。”林建国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沈默不再多言，转身下楼。
踏下一楼大厅的最后一级台阶时，他膝盖一软，身子往前一栽，险些摔倒。
他站了三秒，调整呼吸，继续往停车场走。
关上车门，狭窄的车厢将他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刚才那阵没来得及扩散的疼痛，终于在他胸口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
叶知秋就这样走了。
这个在他生命中占据过重要位置的女孩，陪他走过一段灰暗的岁月。
公安大学那三年，因为叶知秋，他渐渐走出任志强牺牲带来的阴影；也因为叶知秋，他动了来麓港干一番事业的念头。
而今，麓港来了，事业干了，叶知秋却不在了。
这个名字里带着秋意，也格外喜欢秋天的女孩，倒在了初秋时节，没能再看一眼银杏小道上缤纷的银杏。
眼泪又有些不受控制了，他用力握紧方向盘，拧动钥匙，踩下油门，让加速度配合意志力，压下这不能轻弹的男儿泪。
卒然临之而不惊。
他答应了叶知秋，不放过那些坏人。
现在，去见叶知秋最后一面。
江东省人民医院太平间外，沈默原以为会听到叶知秋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嚎。
然而，并没有。
这里静得出奇，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刚踏上走廊，守在太平间门口的分局代理办公室主任侯仁君小跑着迎上来。
“沈局，您来了。”侯仁君表情透着淋漓的疲倦。
“小叶的亲属呢？”沈默问。
“小叶的母亲，悲伤过度晕倒了，送去急救了。”
沈默被什么东西捶了一下，呼吸慢了半拍。
他没再多问，只拍了拍侯仁君小臂，说了声“去看看小叶”，径自朝太平间入口走去。
立在门口的两名警员将太平间厚重的铁门推开，沈默深吸口气，迈了进去。
不大的房间里，温度低得不可思议；惨白的白炽灯光打在正中一张不锈钢推床上，将一具被白布覆盖的人形轮廓呈现在沈默眼前。
他做了许久的思想建设，才伸出手，掀开白布边角。
没有奇迹，白布下露出的，是叶知秋的脸。
平静、安详，仿佛睡着一般。
化过妆，残破的嘴角看得出口红痕迹，连眉毛似乎都细心描过。
颧骨下沿有一道擦伤，边缘渗着浅淡的淤红。
头发披散着，发缝深处是有一小片血痂。
这个极爱漂亮的姑娘，一定是梳妆了很久，再站上窗台的吧？
她那么怕疼，得鼓起多大的勇气才敢跳下去？
他久久立在推床前，没有呜咽，也没有流泪，只是安静地凝视着这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
良久，他将白布拉回原处，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礼毕，身后的侯仁君凑上来：“沈局，小叶的遗体，照例还需要尸检。您看……”
“依法依规。”沈默视线仍投在白布上，没有回头。
侯仁君“嗯”了声，又问：“小叶生前在接受内部调查，又在走调岗程序，她的身后事……”
沈默扭过头来：“这身警服一天没脱，她就是光华分局的一员。局里该有的丧仪，一样不能少。”
“好的沈局，我明白了。”侯仁君退了回去。
沈默转身拉开铁门。
走廊上立着个人，堵在他身前。
这人浑身抖得不成样子，脸上两道泪痕格外突兀。
认出来人的一瞬，沈默胸口那点刚压下去的疼痛，轰地复燃起来。
是张钊。
张钊一见沈默，脑袋低垂下去，舌头仿佛打了结：“沈……沈局，我……我不知道知秋为什么自杀，我能不能……看看她？”
沈默死死盯着张钊，说话时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你不配看她。”
张钊愣了一瞬，抬起头来，急急唤了声：“沈局，我……”
话没说完，一记耳光朝张钊脸颊直直扇了过来。
走廊里响起沉闷的一声，张钊脑袋掼向一侧，整个人踉跄两步，撞上墙壁，半边脸上浮起一道红印。
他捂着脸，满眼惊骇地看向这记耳光的“主人”，沈默。
“这一巴掌，是替知秋打的。”沈默怒视张钊，收回手，转头向侯仁君交代：“看住他，不许这个外来人员进去。”
“是！”侯仁君反应很快，指挥在场民警堵住太平间大门。
不再多言，沈默昂首朝外走。
太多事等着他，不能再耽搁。
该去收拾那些坏人了，该去兑现给叶知秋的承诺了。
他驱动车辆，朝保密留置点前行。
与此同时，一场针尖对麦芒的“好戏”，正在光华区看守所里悄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