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掌大的便利贴上，叶知秋用她辨识度极高的笔迹写下如是字样。
“沈局，这是黄敏让我喝的那种水。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一清二楚。趁他不注意，我藏了点，希望对你有用。”
原本轻飘飘的瓶子，此刻忽然有了千钧之重，压得沈默手心冒出细汗。
叶知秋留下的这小半瓶液体，即便说不上无可替代，起码也算至关重要。
不需要通过吴玲就拿到了样本，可以尽快送到卫思雅手上化验了。
沈默鼻头一酸，起身从文件柜中取出个小号透明物证袋，小心翼翼地将分装瓶放进去，摆在茶几一角。
接着，他拿起手机给卫思雅发去信息：“卫主任，我拿到样本了，今天之内给您送过来。”
卫思雅回的很快：“沈局，我马上带人来取，你忙你的。”
沈默松了口气，坐回沙发，继续检视箱中物品。
箱子底部，码着一只深棕色塑料文件袋。
沈默拉开拉链，从里头抽出一沓A4纸。
厚厚一摞，全是不动产权证书的复印件！
他一张张往下翻。
住宅，商铺，写字楼；首都两套，申城三套，羊城四套，国内数得着的一二线城市基本全都覆盖了，唯独没有麓港的一砖一瓦。
屈指一数，足足四十八套，每一张证上都盖着“已登记”的章。
产权人名字各不相同，张立国，赵秀梅，黄伟，李兰英，胡建林……没一个是沈默认识的。
沈默不知叶知秋把这些东西留给自己意欲何为，正不得要领，无意间发现其中一张复印件的背面，露出数行叶知秋的字迹。
“沈局，这些房产证全是张钊家的，是我当初和他同居时，他拿出来在我面前炫耀的。他爸张载守利用掌控‘e麓通途’智慧人社、麓港人力资源交易中心等项目建设，贪污受贿了上亿元。这些钱，大部分被他爸拿亲朋好友的名义买了房，还有小部分被张钊换成了加密货币。我趁张钊不注意，把房产证拍了下来，复印出来留给你。答应我，别放过这些坏人。”
最后几个字的笔画格外重，背面透出隐约的凹痕。
沈默捏着纸页的手指渐渐收紧，复印件边缘被捻出一道深褶。
张载守这个市人社局长，道貌岸然的皮囊底下，竟藏着这般龌龊的本质。
而张钊，简直完美继承了他父亲的衣钵，可谓青出于蓝。
沈默对张钊这个领衔构陷自己、带坏叶知秋的前下属，本就毫无好感，见到眼前这沓犯罪证据，心头火更是冒出三丈有余。
怒意褪去，冷静思量，这沓纸与他手头在查的案子虽没有直接关联，但和省委主导的这次“打伞破网”专项行动却属于“汇往同一条大河的不同支流”。
他把复印件收回文件袋，锁入办公桌旁的保险柜。
等缓过这口气来，他要亲自去向纪委田书记汇报。
箱子里的物件查看得差不多了，沈默稍松口气。
等卫思雅取走“乐活水”样本，他便可以动身去省人民医院探望叶知秋了。
正想到这里，裤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定睛一看，是卫思雅发来的信息：“沈局，我到分局楼下了，你在办公室吧？”
沈默刚回了个“是”，门已被外力推开。
卫思雅身穿常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银色勘查箱，身后跟着一名女警员。
进来，她没有半句寒暄，开口便问：“样本呢？我的样本在哪里？”
沈默从茶几上拾起那只装着瓶子的物证袋，双手递过去。
“原封不动，剂量应该符合您之前提的要求。”沈默勉强一笑，“来源方面，回头再向您说明。”
卫思雅接过，对着光线轻轻晃了一晃，眉梢微微一挑：“无色，恐怕也无味，几乎和清水一模一样，确实很像Ghb。我今天就上仪器，成分、纯度、代谢物一起做，先出初筛结论给你。我倒要看看，这玩意和‘听话水’、‘神仙水’有多大区别，居然能这么快实现代谢。”
卫思雅将样本收入勘查箱，交到身后女警员手上。
临出门时，她朝沈默弯了弯嘴角：“沈局，你今天到底对倩儿说了啥？我刚在她办公室，见她一个人对着电脑犯花痴，咯咯傻笑。就算中了彩票头奖也不过如此嘛。”
沈默无心打趣，回了句：“不知道，我好像没跟她说什么。”
卫思雅倒不追问，只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七峰山案发现场的检材结论很快会有。等出来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你。至于昨晚美兰村那批，怕还要等上两三天。”
沈默微微颔首，向卫思雅道了声“辛苦”，视线早已瞥向他处。
卫思雅似乎觉察出了他的异样，嘴巴张了张，终究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默回到沙发前，看着樱桃小丸子收纳箱。
箱子里已经空了大半，那只毛绒布偶靠在箱角，两只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待它的主人。
沈默伸手把箱盖合上，轻轻按了按。
窗外日光正好，他的心情却并不明媚。
沈默在窗前站了两秒，回头将收纳箱收进文件柜。
接着，他给保密留置点拨去电话，确认下午三点到场对莫龙进行讯问。
放下话筒，他在椅背上靠了片刻，起身关灯，带上门。
走廊里静得出奇，他刚迈开腿，皮鞋底还没触及楼梯，侧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局！沈局！”
是林建国的声音。
沈默从这嗓音里听出了某种东西，像急切，像慌张，又像六神无主。
他脚步顿住，偏过脸去。
林建国从走廊那头快步跑来，到了近前，额头已渗出一层细汗。
顾不得擦拭，他抬手摁住楼梯扶手，稳了稳呼吸，嗓子干哑地开了口：“沈局，省人医那边的……同志传回消息……”
沈默心跳漏了整整一拍。
林建国的目光闪了一闪，声音低得难以分辨。
“叶知秋……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