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哥,你应该还在休息吧?当你醒来看到这条消息时,我已经同你分处两个世界了。很抱歉用这样的方式跟你告别,我实在没有勇气当面对你说这些话,尽管我是多希望能再见你一面。
“我想对你说对不起。你是个顶好的人,我不仅没有好好珍惜,还帮着别人伤害你。我不止一次地后悔,但后悔如果有用,还要警察干嘛呢?错了就是错了,为了所谓的前途离开你、诬陷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
“你知道,我来自单亲家庭,我妈做了大半辈子针线活,才把我供到研究生毕业。回麓港、进机关、端上铁饭碗,是她对我的全部期望,我不能让她失望。张钊给了我这样的期望,而你没有。你总劝我和你一起回阳顺,可我要是真跟你去了,我妈怎么办?她为我一针一线、缝缝补补出来的梦想怎么办?
“说实话,我有时忍不住埋怨你。原来你拥有那样煊赫的家庭背景,原来你早就做好了调来麓港的准备。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只要你稍微坦诚一点,我们不会弄成今天这样,我更加不会沦落到被张钊、黄敏这样的臭男人玩弄。
“默哥,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政法委的大门对我彻底关闭,公安也当不下去了。名声臭了,档案里有了污点,在哪里都立不住脚。思来想去,只有结束生命,才能让我彻底摆脱痛苦。请允许带着对你深深的歉意离开,如有来生,我还想和你在一起,和你一同漫步在公大金黄铺地的银杏小道上。哪怕不能牵着你的手,只是仰头望着你,也很好。
“默哥,一个不情之请,得空的时候看看我妈。我最该说对不起的人是她,她将我拉扯成人,我对她的全部报答,却只是刚领到手的那一个月工资。她虽只见过你一面,却对你印象很好。我想,要是我们没有分手该多好,此时此刻,我们或许已经谈婚论嫁了,我可能就是全麓港最幸福的女孩了。
“默哥,我真的很羡慕梁科长。听说她对你很好,我就放心了。让她替我爱着你吧,祝你们幸福!
“默哥,我给你留了些东西,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如果有用,来生请我吃顿饭,作为感谢吧。来生再会啦!”
手机在眼前剧烈晃动,沈默用尽全力也止不住手掌的颤抖。
一滴泪珠在屏幕上晕开,他伸手擦拭,文字却愈发模糊,他索性不擦了,任由泪水夺眶而出。
一瞬间,横跨三年的记忆在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甜蜜与烦恼,幸福与痛苦,坚守与背叛,一幕幕交替浮现。
心头存着的那些对叶知秋的怨怼,转眼被悔恨取代。
沈默恨自己,凌晨收到信息时,为什么不多看两眼。如果能多看两眼,他一定能制止叶知秋干傻事。
沈默恨自己,在纠结叶知秋的背叛时,为什么不站在她的立场上想想。她有她的梦想,有她的家庭,她不能为了满足沈默而无限制牺牲。
沈默恨自己,恨得甚至想砸碎眼前这块屏幕。
负面情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像涨潮时的柳江,一浪接一浪地将他淹没在江心深处。
就在意志即将被吞噬的最后一刻,新的画面涌上来。
梁倩站在晨光里冲他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默哥,我永远在你身边。”
紧跟着是乔安石,那只拍在他肩膀上的手,厚实、干脆:“老沈,一起战斗。”
然后是秦以宁。她说过,“当你觉得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困难也快坚持不下去了”。
最后是韩尚平的“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
一个接一个身影,像一只又一只的手,从水底硬生生把他拽上岸。
沈默猛地清醒过来。
悲伤没有消失,但已经被推到稍显偏僻的角落。
眼前等他逐一去做的事太多了,绝不可以自怨自艾!
叶知秋还在抢救,她留了些东西给自己,必须回局里看看那到底是什么。
莫龙还押在纪委保密留置点里,得趁早讯问,看看那张“葫芦娃”造访网师园的照片,到底能不能从他那里诈出些干货来。
吴玲那头凌晨见得太仓促,连“乐活水”的样本都忘了要,下回见面一定要开口,如果她有这个条件的话。
郑菲菲的案子,要亲自去一趟她老家。
还有昏迷中的常江河,尸骨未寒的曹南。
桩桩件件,排着队在等他。
他近乎粗鲁地掐断了自己的悲伤。
一件件来,先回局里!
沈默用力揩了把脸,长长呼出口气,锁了屏,把手机丢进副驾座,系上安全带,挂挡,松刹,车子滑出停车位,驶离市委大院,汇入麓港的车流。
局长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压抑。
林建国坐在沙发上,阴沉着脸看向对侧沈默:“沈局,叶知秋是在清晨七点左右,被发现坠落在宿舍一楼花坛的,保安第一时间打了120。局里得知情况后,我带人去了现场,同时通知了她母亲。在她屋里发现一封给组织的信,信里她对自己所犯的错误表达了悔意,强调她的自杀行为与任何人无关。分局刑侦口的同志对现场进行了勘察,初步排除他杀可能……”
他用手指了指茶几上放着的一只收纳箱:“这口箱子,是叶知秋留给你的,指定由你接收。依规,办案同志做了检查,我本人也看了看……”
他朝沈默倾了倾身子,声音沉下来:“主要是些私人物品,但里面有几样东西,可能得你亲自看过以后,才能判断。”
林建国站起身来,说了句“沈局你仔细看看,我先走了”,便离开了。
房门关上,沈默看着盒盖上用樱桃小丸子便利贴写着的“沈局亲启”,脑子又嗡嗡响了一阵。
他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从茶几下层拿出副一次性手套戴上,掀开盒盖。
盒子不大,里面的东西不算多。
沈默先被一只毛茸茸的樱桃小丸子布偶吸引,那是他送给叶知秋的第一个生日礼物。
他轻轻拾起,端详了一阵,放回原位。
他将目光移到一只笔记本上,拿起打开,里头是叶知秋从警以来的日记。
叶知秋向来有写日记的习惯,这是沈默早就知道的。
他没有细看前头,径直翻到后面几页,看了看,眉头越拧越紧。
日记里,叶知秋将与黄敏交往的那些个腌臜事记录了下来,详细到黄敏带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哪些人。
最令沈默作呕的,是叶知秋写到,黄敏每次对她动手时,总要让她喝水,而她不止一次发现黄敏往水里加了点别的东西,那是种透明液体,混在水里完全分辨不出。可只要喝下去……
沈默几乎下意识地将这种液体与吴玲口中的“乐活水”联系在一起,结合黄敏与周何言的特殊关系,这种联系绝对有根据!
原来,叶知秋也是这种水的受害者。
他对叶知秋的同情多了一分,对制毒售毒者的痛恨增了一分。
看完最后一篇,沈默将笔记本归位,视线投到一只分装瓶上。
这瓶子沈默十分熟悉,和叶知秋谈恋爱时,他不止一次见过叶知秋用这种小巧的玻璃瓶来分装乳液、精华液一类的化妆品。
此刻,瓶子里的液体约莫30ml,通体晶莹,没有颜色。
沈默伸手捏住瓶身,刚举至半高,瓶身底部,一张便利贴随之飘落在地上。
他俯身拾起,只扫了一眼,眉心便已凝成块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