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沈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叶知秋……坠楼了。”林建国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
“坠楼？”沈默呼吸一滞，捏住手机的手掌抖了一下，“坠楼？她……现在怎么样？”
听筒那头安静了足有五秒，林建国才接话：“人已经送去抢救了，情况……不太乐观。”
“在哪家医院？”
“省人医IcU。沈局……”林建国语气踟蹰，“你还是先回局里吧，叶知秋……给你留了些东西。”
沈默脑子断了电一般，林建国何时挂的电话，他全然不知。直到梁文锋在身后拍了拍他肩膀，他才清醒过来，将响着忙音的手机从耳边拿下。
“沈局，没事吧？”梁文锋语气中透着关切。
沈默转头看向他，摇了摇头：“没事。”
梁文锋朝电梯口抬了抬下巴：“会开完了，我们去见韩书记吧。”
沈默机械地“嗯”了声，跟随梁文锋步入电梯。
书记办公室里，韩尚平端着保温杯，站在窗边向外眺望。
梁文锋在虚掩的门上轻叩两下：“韩书记，沈默同志到了。”
韩尚平转过来，阳光斜照在他身上，那种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一时有了些暖意。
“小沈，”他朝沈默走过来，手指沙发，“听田书记讲，你昨晚打了个漂亮仗，坐下说说。”
“韩书记！”沈默把林建国那通电话带来的焦虑暂时压下去，敬了个礼。韩尚平落座后，他在对侧坐下。
梁文锋给他泡了杯茶便离开了，办公室里只剩两人。
“韩书记，向您汇报。”沈默清了清嗓子，双手平置膝上，“昨晚光华分局接警，在美兰湖西岸美兰村一处民房，抓获十四名犯罪嫌疑人，为首者为解放西路‘夜兽’酒吧经理莫龙。在现场发现一具尸体，起获大量管制器械，并找到疑似有毒物质。我局以涉嫌故意杀人，对莫龙采取刑拘措施。为确保安全，经田书记同意，已将其羁押在市纪委保密留置点内……”
韩尚平静静听着，沈默讲完，他也没急着表态，沉吟半晌，才望向沈默：“如果没记错，‘夜兽’是周何言的产业，对吧？”
“是的，韩书记。”沈默点了点头，“‘夜兽’是周何言旗下在麓港最大的娱乐场所，莫龙本人则是周何言的得力干将。抓到莫龙，就有机会顺藤摸瓜，找出周何言的问题。”
韩尚平不置可否，只将茶几上的瓷杯朝沈默推了推：“你来找我，应该不只为了汇报进展吧？”
沈默勉强勾了勾嘴角，伸手虚捧了下瓷杯：“韩书记，我是来向您请示的。坦白讲，本来只打算请示一件事；想了想，还是决定临时增加一项。”
韩尚平一笑：“说说看。”
“第一件事，”沈默直了直腰，“我想申请对周何言实施技术侦查措施，侦听其通信，跟踪其行程，希望韩书记同意。”
“公安机关还没对周何言立案，这时候对他进行技术侦查，法律上有依据吗？”韩尚平问。
“有的。”沈默接得很快，“可以将周何言作为莫龙案关联人员。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条之规定，对其采取技术侦查措施。”
韩尚平颔首：“既然有法律依据，我没有不同意的道理。但是……”
韩尚平将手中保温杯置于案上：“我得向你提个要求。”
“请韩书记指示！”
“这个要求很简单。”韩尚平朝沈默倾了倾身子，“不管怎么办案，都要把保证自身和同志的安全放在第一位，不能为了破案而让自己和战友陷入险境。”
他声音沉下来：“曹南的死是个教训，类似事件不能再发生了。这不仅是我的要求，也是子美书记的要求。”
沈默眼神一凝，重重答了声“是。”
“第二件事呢？”韩尚平靠向沙发。
沈默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嗓子里带着掩不住的干哑：“韩书记，我想请求省委，把一名具有高度涉案嫌疑的干部留置起来。”
“谁？”
沈默迎向韩尚平的目光：“省公安厅党委副书记，副厅长章伯钧。”
“有他违法犯罪的证据吗？”
“直接证据暂时没有，”沈默喉结滚了滚，“但在常江河事件中，他的一系列作为是露了马脚的！而且昨晚……”
“沈默同志。”韩尚平打断他，“没有证据，你就敢让省委去动一个正厅级实职干部。要知道，邱兴建可是把章伯钧当做下任厅长人选推荐给省委的。你只是名副处级干部，担得起这个政治责任吗？”
“韩书记，”沈默站起身来，“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并且坚定认为，只有这样做，才能最大程度斩断公安机关与周何言犯罪集团之间的联系！”
韩尚平仰头望着沈默，伸手将他拉回座位。
“小沈，”韩尚平神色严肃起来，“你的这一要求，我会如实向杜书记汇报，由他决策。我个人充分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同时也希望，你能尽快取得章伯钧的犯罪证据，只有这样，才能师出有名。”
他目光牢牢锁住沈默：“明白我的意思吗？沈默同志？”
顿了足有三秒，沈默腰杆挺得笔直：“明白！”
韩尚平起身：“今天就到这里，我一会儿就去省委，把你的意见带到。”
“好的，韩书记，我先走了。”沈默跟着站起，敬了个礼，转头往外走。
手还没搭上门把，韩尚平的声音追过来：“小沈。”
沈默回身站定：“韩书记还有什么指示？”
韩尚平上前两步，视线温和地落在沈默脸上：“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感觉你今天，不像往常那样……有活力。”
沈默眼皮不自觉垂下去：“没有心事，韩书记，我可能只是……有些累，调整一下就好。”
韩尚平点了点头，抬手理了理沈默警服第一颗纽扣：“记住，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才是大丈夫。这方面最好的榜样，是你父亲。”
沈默抿了抿嘴：“我记住了。”
韩尚平不再深问，挥了挥手：“去吧。”
辞别韩书记，梁文锋将沈默送到电梯口，简单聊了两句，沈默便钻入轿厢，在面板上摁下数字1。
电梯一路下行，沈默的情绪跟着沉下去。
来到一楼，他一路小跑着出了大厅。
车上，他匆匆拿出手机，深吸口气，打开了那条凌晨收到的、来自叶知秋的信息。
只看了几眼，他胸口仿佛遭了万斤重锤，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