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这个名字,自市局询问室里那个决绝的背影之后,已沉在沈默脑海深处太久。
他看了眼屏幕左上角,凌晨五点十五分;又看了眼叶知秋这条信息的长度,一屏看不到头。
沈默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锤了一下。
这感受,与其说是烦躁,不如说是厌恶。
情绪驱使下,他只草草看了眼信息抬头“默哥”二字,便草草关闭屏幕,不再往下看。
手里压着的事太多了,一段早已翻篇的“儿女情长”,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致。
他将手机扔到副驾座椅上,用力揉了把脸,将车钥匙拧到底。
一声轰鸣刺破薄雾,一缕微灯照亮前路。
不再犹豫,沈默轻踩油门,朝七峰山驶去。
到家时,刚好六点整。
沈默在玄关处脱了皮鞋,换上拖鞋,将手机和车钥匙搁在茶几上,蹑手蹑脚走到卧室门前,往里瞄了眼。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纱窗,落在床上。
梁倩仰面躺着,呼吸均匀,神色安详。
床头柜上,放着杯水,一看就是为沈默准备的。
每次晚归,梁倩都会为他泡杯蜂蜜水,说是助眠,对身体有好处。
想着又放了梁倩一夜鸽子,沈默鼻头一酸,原本只想看一眼梁倩,就去沙发上对付一觉的他,鬼使神差地踱到床边,拨开梁倩额前的碎发,俯身轻吻上去。
吻罢,他正转身要走,右手被一股力道攥住。
他倏然回头,就见梁倩微睁着惺忪的双眸,平静的脸庞绽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回来了?”
沈默眼眶发烫,顺势坐到床边,将梁倩稍显冰凉的左手握在掌间:“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梁倩缓缓摇头:“不要紧,回来就好,我去给你做点早餐。”
她作势要起,脑袋还没离枕,就被沈默摁回了被子里:“不用,我不饿,你再睡一会儿。今天你得自个儿开车上班了,我天亮要去趟市委。”
梁倩抿了抿嘴,“嗯”了声,接着像是忽地想起了什么,声音清晰了几分:“昨天我替若楠办好出院手续后,就送她回家了。卫主任说,她摄入的毒品剂量不高,没有成瘾性风险,不过还是要好好休养一阵子。另外……”
“好啦,”沈默伸出一根手指,堵在梁倩嘴上,“知道我家倩儿能干,这些事不急着说,你赶紧再睡会儿。昨天你就没休息好,再这样折腾你,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熬成黄脸婆,我以后见了你父母,哪还有脸提亲?”
话音刚落,一道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直直打在梁倩脸上,将她双颊的绯红衬得一清二楚。
她的右手从被子里探出来,紧紧握住封在她嘴上的那根手指,摩挲了一阵,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沈默不再多言,替梁倩理了理被角,起身出了卧室。
虚掩上房门后,他和衣躺在了沙发上。
连熬两个通宵,他的身体已经疲惫到极限,可精神还兀自雀跃着。
想着一会儿跟韩书记的汇报,他隐隐有些兴奋。
抓到莫龙,离攀住周何言又近了一步,韩书记该感到高兴。对周何言采取技侦手段的申请,他没理由反对。
然而,刚想到这里,沈默又忆起吴玲那些话。
禁毒专案组早对周何言实施过监听,不仅收效甚微,还折进去一名同志。
自己如何才能既打开局面,又避免再添新坟?
继而,他又想起那晚在七峰山上,陆伟民告诉他的。
父亲沈国华要来麓港了。
他是来吹响总攻号角的吗?
还是,带着其他什么任务?
来麓港两个多月了,计划中打给父亲的那通电话,到底没有拨出去。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父子两人,明明在为着同一个理想而奋斗,却始终没有真正走近彼此。
其实,哪怕只当了几天分局局长,沈默已慢慢理解了父亲当年那种“弃小家为大家”的取舍;也总算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在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让他不要怨恨父亲对家庭的疏于照顾、对她母子的疏于关心。
母亲之所以这样说,不是因为偏袒,只是因为理解。
这世上总有种人,是为更多人而活的。
想着想着,沈默思绪飘忽起来,眼皮也越来越沉。
终于,他呼吸一沉,睡了过去。
再睁眼,天光大亮。
沈默猛地坐起来,抓过茶几上的手机一看,已然九点整了。
正要喊梁倩,余光瞥见手机下压着张字条,是梁倩留的。
“默哥,我上班去了,怕你睡不够,没叫你。锅里有饺子,记得吃。”
沈默呼出口长长的气息,在厨房里对付了几口饺子,匆匆出门,往市委而去。
车开到一半,他才想起还没跟韩尚平预约时间,忙拨通韩书记秘书梁文锋的电话。
电话里,梁文锋告诉沈默,韩书记早上有个会议,十点半结束。会后给沈默三十分钟时间。
沈默松了口气,道过谢后,挂断电话。
市委大楼里,梁文锋将沈默领到自己的办公室。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梁文锋状似无意地向沈默透露了一个消息。韩书记在最近的省委会议上,被省委书记杜子美点名批评了,这几天情绪不佳。
这个情况,多少令沈默感到些意外。他面上没有追问,心里却暗自判断,韩书记之所以被批评,怕是与“打伞破网”的工作,脱不开干系。
眼看十点三十分快到了,沈默正打算提醒梁文锋带他去会场外等候韩书记,裤袋里的手机再次不听话地震动起来。
担心错过重要事情,他不得不拿起手机扫了眼。
屏幕上显示出分局纪检组长林建国的名字。
他来到走廊,划动接听,将手机贴近耳边:“林组长。”
听筒那头静了足有三秒,林建国才用一种罕见的低沉嗓音开口:“沈局,您忙完以后,最好能回一趟局里。”
一种不祥的预感直冲颅顶,沈默呼吸随之一顿,没接话,只待林建国往下说。
林建国又沉默了好几秒,再开口时,语调已微如气音。
“叶知秋,从宿舍……坠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