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盯着照片上那团半红半蓝的头发,记忆猛地被拽回昨夜。
乔若楠说过,“夜兽”酒吧里,与她发生冲突并给她叫了那杯致她中毒的酒的,正是一帮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葫芦娃”。
尽管没看过监控,但综合各方面情况看,沈默有理由怀疑,照片上的人,极可能就是投毒人。
可问题跟着来了。
在周何言场子里搞事的人,怎么会跟周何言的安保总监走在一起?又怎么会出现在周何言的地盘,拜访周何言的贵客潘嘉诚?
“吴玲,”沈默压住满腹疑惑,沉声开口,“我暂时不能百分百说死,但基本可以确认,这个‘精神小伙’,很可能就是昨晚在‘夜兽’投毒的男子。我甚至有理由怀疑,莫龙兴师动众要杀的人,就是他。”
吴玲脸上笑意凝固了一瞬:“你是说,尤虎把这个在‘夜兽’搅局的人带到周何言眼皮子底下,跟潘嘉诚见面?而这个人,恰恰又是莫龙的行动目标?”
“听着离谱,对吗?”沈默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我也觉得匪夷所思,可除此之外,似乎没有更好的解读。”
吴玲清秀的峨眉间拧起一道浅痕:“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沈默正要接话,忽地,一个念头闪电般钻入脑海。
他斟酌片刻,看向吴玲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试探:“你说,如果莫龙看到这张尤虎带着‘葫芦娃’来网师园的照片,他会怎么想?”
“葫芦娃?”吴玲愣了愣,迅疾莞尔。
她目光抬高两寸,望向漫天星斗,旋又落回沈默:“我好像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赌……”
“没错,就是赌!”沈默难得笑出声来,“赌莫龙看到照片会恐慌,恐慌周何言把他抛弃了,恐慌整个局就是周何言给他做的!”
吴玲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片刻,才接过话头:“这样一来,他这张嘴就更好撬开了!”
沈默无声颔首,看着吴玲手机里照片。
过了两秒,又一个念头浮上来。
“吴玲,”他将手机递还吴玲,“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沈默清了清嗓子:“我准备申请对周何言采取技术侦查措施,一旦批下来,就能合法对其采取监听。你是网师园的管家,有得天独厚的条件。能不能在他日常起居的范围里布几个监听点?只要掌握他一言一行,抓住把柄是早晚的事!”
说完这话,沈默将期待的目光投在吴玲脸上。
然而,他并未等到预想中的正面回应,只看到吴玲原本还挂着些喜色的面庞,倏忽黯淡下来。
“沈局长,这个忙,我恐怕帮不了你。”
沈默愣住了:“为什么?”
吴玲背靠栏杆,双手交叠在胸前:“网师园里装监听设备,行不通。整个园子做了反监听处理,能轻易侦测并屏蔽外部信号。就算我冒险把设备带进去,也是一堆废铁。”
“再说了,”她偏过头来,语气放轻,“我这个管家,权限没你以为的那么大。好些地方我不能随便出入,比如周何言住的兑字楼,比如员工活动中心。一旦未经许可越界,恐怕没等我找到周何言的罪证,自己先‘人间蒸发’了。”
“有件事你可能想不到。”她轻叹一声,目光重新投向天际,“四年前跟我一起进网师园的,还有一名同志。他……在三年前受命安装监听设备后,突然就没了消息。他装下的那些东西,一次都没派上用场。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就算是死了,怎么死的,埋在哪,一概不知。”
一阵江风吹来,沈默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什么,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片刻后他意识到,自己一门心思想着破案,竟差点忽略,早就有人为这条路搭上过性命。
跟这些英雄比,自己眼前这点挫败算得了什么?
吴玲极快地擦了擦眼角,重新对上沈默目光时,神情又带上了一分乐观:“沈局长,我不反对你对周何言上技侦,只是我建议你用更稳妥的法子,不要轻易涉险。这么说吧,整个网师园,甚至周何言所有的身边人都算上,他唯一没有戒心的,只有一人。而那个人,你无论如何撬不动。”
“谁?”
吴玲看向他,一字一顿:“郑旻子。”
沈默咽了口唾沫,徐徐颔首。
“行了,天快亮了,说正经的!”吴玲岔开话题,“沈局长,你尽快核实‘葫芦娃’的身份,这个人很关键。另外,你还需要我提供什么信息?”
沈默脑子快速转了转:“你告诉我,江东省公安系统里,跟周何言过从甚密的人,你知道多少?”
吴玲耸了耸肩:“常来网师园、黄金台的人员名单,我很早以前就汇报给陆局长了,你可以找他要。他既然把你拉到专案组里,这些信息,自然会同步给你。”
沈默“嗯”了声,又问:“今后,我们怎么联系?”
吴玲转过身来:“原则上,由我主动联系你。非万不得已,你不要找我,这是其一。”
“其二,”她声调稍稍抬高,“凡是涉及周何言的行动,你事先必须与我通气。信息对称,才能不出纰漏。”
“没问题!”沈默应得干脆。
吴玲抬腕看了看表,嘴角弯起一条弧线:“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一步。沈局长,祝你一切顺利!”
沈默看着眼前这位深入虎穴的“杨子荣”,万千感慨汇成一句话:“也祝你一切顺利!”
吴玲朝沈默眨了眨眼,闪身而去。
沈默目送吴玲,直到吴玲的背影为行道树阻隔。
不多时,清脆而突兀的引擎低鸣响起,渐行渐远。
沈默绷了许久的肩线随之一松,仰头望天。
临近天明,苍穹上原本密布的繁星,此时只剩东北方尚有依稀残留。
没费多少力气,沈默找到了那颗叫仙女座a的星星。
引擎声彻底消失,沈默眼底闪过吴玲飒爽的身姿,朝这颗秋夜最明亮的星星呢喃了句:“保重”。
继而,他深吸口气,朝来时路走去。
薄雾笼罩,那辆无标识警车在原地等他。
沈默拉开车门坐上去,正要拧动钥匙,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拿起一看,他眉心瞬间拧成个川字。
一个怎么也想不到的人,给他发来条长长的信息。
叶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