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玲径自往下说。
“本次专案,目的在于查获一种新型Ghb类致幻毒品。这种毒品,最早是邻省公安厅禁毒总队调查一起‘神仙水’案件时意外发现的。秘密追溯源头时,锁定了麓港市解放西路‘温莎’KtV经营主钱某。禁毒局协调江东省厅,正要对钱某采取行动,钱某突遭车祸死亡。他一死,线索就断了。”
沈默认真消化着庞大的信息量。
忽地,他双唇紧抿,看向吴玲:“我不大明白,你刚才说的这些,跟周何言有什么关系,你又为什么要潜伏到他身边?”
吴玲一笑:“沈局长,这事说来话长,咱们还是着眼重点。背景资料这些东西,以后再慢慢向你解释。”
沈默稍稍一怔,旋即弯了弯嘴角。
“你笑啥?”吴玲轻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没什么,”沈默将视线投向黑黢黢的江面,“只是有些感慨。我瞎忙活一通,以为挖到了‘金矿’,原来你们早就开工了。”
吴玲噗嗤一笑:“你可不算瞎忙,收获还是挺大的。说真的,我蛮佩服你。凭直觉就能发现问题。”
她顿了顿,语气带出一丝后怕:“不过那回在网师园,我真替你捏把汗。要不是我偷偷把剂量减半,你和那位秦科长……”
她没说完,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神色。
沈默的脸先是一热,继而蹙眉:“那一次,我真中毒了?”
吴玲“嗯”了声,转过脸去:“那回,周何言想把你和秦科长弄迷糊,拍下你和她……那个的证据。这样一来,他就能操控你了。这事他经常干,网师园、黄金台里,被他套路过的干部,少说也有十几个。”
沈默问:“那种……药,到底是什么?”
吴玲盯着他,一字一顿:“‘乐活水’。”
“‘乐活水’?”
“对,周何言是这么称呼它的。”吴玲颔首,“这是一种中枢抑制型毒品,原料来源是国家第三类易制毒化学品γ-羟基戊酸。其实,这种毒品早就在市面上出现了,流行甚广。只不过,‘乐活水’是目前所有Ghb类毒品里,代谢性能最好、副作用最低、隐蔽性最强的一种。”
“既然你们已经发现了这种毒品的存在,又掌握了它与周何言之间的联系,为什么迟迟不收网?还让它继续流毒人间?”沈默回头看了眼空无一人的沿江大道,压着嗓子问。
吴玲摇了摇头:“你把问题想简单了。”
她双手撑住栏杆,沉吟片刻才开口:“周何言是个非常谨慎的人,我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才获得了他最初步的信任,接触到某些核心秘密。但即便如此,我仍然不清楚,毒品的生产源头在哪里。”
“你的意思是……”沈默眉头拧成个疙瘩,“周何言不是生产者?”
吴玲偏过脸来看着他:“我不知道周何言是不是生产者,目前掌握的情况,勉强够将他定义成销售者。或者说,批发商。这时候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沈默沉默良久:“他是不是生产者,莫龙知不知道?”
“莫龙知不知道,得问莫龙。”吴玲摇头,“但莫龙帮着周何言在麓港走货,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你抓了莫龙,就相当于捏住了周何言的命门,他一定不会束手就擒,要么会想法营救,要么干脆把莫龙除掉。得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加快进度,在周何言下手之前,把莫龙的嘴撬开。”
“放心!”沈默语调拔高了两度,“我一定会在周何言对莫龙动手之前,撬开莫龙的嘴!”
吴玲轻叹了口气,表情沉下去:“我说的‘确保安全’,不仅针对莫龙。”
顿了顿,她语气放轻:“你也得注意自身安全。周何言这人有多狠,不用我多说。就在几小时前,我亲眼看到他拿手指蘸水,在茶几上写了个字。”
“什么字?”
吴玲视线垂下去:“‘死’字。”
沈默放在身侧的手掌捏成个拳头:“黄敏、曹南这些人的死,跟周何言有关系吗?”
吴玲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周何言的管家,出了网师园,他任何事都不会让我参与。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黄敏、曹南与周何言的接触十分密切。只不过,黄敏是明着来,曹南则是暗着来。这些情况,我早就向陆局长汇报过,相信你父亲也是知道的。”
“你是说,陆局和我爸,早就知道了曹南跟周何言的关系?”
“更准确地说,是知道曹南与周何言及周何言背后那个人的关系。”
“背后那个人?你说的是……”
吴玲定定看着他:“徐昌盛。”
“徐昌盛”三字入耳,沈默有种全身触电的感觉。
自从加入“打伞破网”行动,“徐昌盛”这个名字就时常萦绕在他耳畔。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把周何言与徐昌盛之间的关系弄懂。
“沈局长,”吴玲转过身来,与沈默四目相向,“对新型毒品的打击专项,与你正在参与的‘打伞破网’行动,实际上早就合二为一了。这两件事,存在着远超想象的联系。某种意义上说,你我共同面对的,是一个集‘政商黑恶毒’于一体的超大型犯罪集团,这个集团,实力之强,手段之狠,涉足之广,世所罕见。”
“政商黑恶毒”,五字压在胸口,沈默几乎喘不上气。
与此同时,好些个此前想不通的节点忽然透了。
他想起当初在陆伟民办公室里,自己头一回汇报新型毒品线索时挨的那顿批。那哪里是批评,分明是保护!
他甚至想明白了麓港殡仪馆里,陆伟民为什么会同意让曹南冒充厨师接近常江河,那哪里是用人失当,分明是对曹南的最后一次试探!
就在沈默脑海不受控制地涌现出一幅幅画面时,吴玲出言打断了他。
“沈局长,我们现在是战友了。我是你的信息源,你也得为我提供有用信息。”
沈默回过神来,郑重点头:“需要什么信息,只要是我掌握的,我都可以告诉你。”
吴玲颔首,从风衣内袋里掏出手机:“眼下就有件事,需要你给我点输入。”
吴玲滑动解锁屏幕,打开相册,点开其中一张照片,递给沈默。
“这张照片,是今晚网师园监控探头拍到的。这个壮汉叫尤虎,是周何言新聘的集团安保总监。尤虎是假名,此人真实来历我还在核实。现有情况看,他与云泽集团的潘嘉诚过从甚密。”
沈默拿起照片,放大细看。
照片中,两名男子一前一后从球车上下来,往一栋别院里走。打头那人,就是吴玲口中的尤虎。
吴玲手指尤虎身后一名染着红蓝两色头发的男子:“这个‘精神小伙’,是头一回来网师园。尤虎领他去的是潘嘉诚住所。他们走后,潘嘉诚去找了周何言。两人谈了什么我不清楚,但可以肯定,并不愉快。再之后,周何言就把杨世安和章伯钧叫来了。”
吴玲仰头看向沈默:“沈局长,我需要你帮我查清这个‘精神小伙’的身份。我有种预感,今晚发生的一系列情况,跟这个家伙脱不开关系。”
沈默盯着那人半红半蓝的头发,和夜视摄像头下依然清晰的五官,整个人顿时定住。
昨天在留观室里,乔若楠随口蹦出的那个词,猛然浮上脑海。
“葫芦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