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有水货手机吗？”
女子声音从容平缓，听不出半点起伏。
沈默深吸口气，缓缓吐出，尽量让嗓音显得自然：“对不起，我不卖水货，只卖国行。”
听筒里静了足足五秒。
再开口时，女子语调里多出一分释然：“总算等到这一天了，沈局长。”
几句话在沈默脑子里转了转，最后只道出一句：“辛苦了。”
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像是笑，又像是咳嗽。
片刻，女声再度响起：“沈局长，现在方便见面吗？”
没有任何犹豫，沈默答了声“方便”。
“那好，半小时后，沿江路一号观景平台。”
“我马上出发。”
挂断电话，沈默心跳仍有些失速。
这女子是谁，他不知道。但既然陆伟民把她视为“从内到外”的关键落子，她必然是埋在对手阵营深处的人。
值此间不容发之际，她主动约见，定有要事。
沈默最后看了眼半小时前，梁倩发来的那句“何时回家”，轻叹一声，发动车辆。
初秋时节，沿柳江东岸一线排开的沿江大道上，已有几分料峭的寒意；临近秋汛，江水奔腾，拍打着堤岸，发出阵阵怒号。
沈默将车停在两百米开外，刚要下车，又想起什么，将警服脱下，只穿件单薄的衬衣，往约定地点走去。
不远处的观景平台上，站着位背身而立的女子，穿着件卡其色风衣，一头长发披散着，被江风吹得上下纷飞。
沈默的脚步刚迈上水泥台面边缘，女子倏地转过头来。
路灯氤氲，她的面庞看不真切，只一对微微弯起的眼角，透着温和的善意。
“沈局长，很守时嘛。”女子声音与电话里如出一辙。
沈默报之一笑，款步上前：“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人已经在这里了。”女子迎前两步。
两人距离已不足一米，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女子的面貌总算清晰起来。
这是张标准的瓜子脸，颧骨微凸，线条干净；眉形细而深，双眸大而亮，虽只化了淡妆，面庞却十分立体；配上被风衣腰带勒出的窄瘦腰身，整个人笔挺而端正，仿若一把收在鞘中的宝剑。
只一眼，沈默忽地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见过，一时又有些模糊。
“我们是不是……见过？”迎着女子伸来的右手，沈默与她轻轻一握。
女子又是一笑：“真是贵人多忘事，沈局长，咱俩有过一面之缘，这么快就忘了？”
随即，她抿了抿嘴，语气带出俏皮意味：“不过也是，沈局长身边美女如云，网师园里，一会儿跟国色天香的秦科长情意绵绵，一会儿又跟风姿绰约的梁科长你侬我侬，哪里会记得区区小女子？”
仅这一句话，沈默心跳顿了何止半拍，从女子掌中抽回的手，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紧接着，网师园那晚发生的点点滴滴，桩桩件件浮上来。
他猛然记起些什么：“你是……网师园的，吴……”
“没错，我是吴玲。”
沈默嘴巴虚张，好半天才呢喃了一句：“没想到，真没想到……”
吴玲掩口而笑：“没想到就对了，你想不到，犯罪分子更想不到。”
沈默跟着弯了弯嘴角：“是这个理。”
吴玲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沈默在观景平台的栏杆前站定。
“吴……”
沈默刚张口，又觉不妥：“吴玲不是你的真名吧？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吴玲侧过头来：“还是叫我吴玲吧。我的真名，等任务结束了，再告诉你。”
她将视线投向暗流奔涌的江潮，静了片刻：“四年了，一直住在‘吴玲’的躯壳里，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
沈默缓缓点头，正要接话，吴玲先一步开口：“沈局长，你今晚把莫龙抓了？”
沈默愣了愣神：“陆局告诉你的？”
吴玲转过脸来，望着沈默，莞尔颔首：“就算陆局不说，我也猜得出一二。你是不知道，今晚的网师园，有多热闹。”
沈默眉心微蹙，没接话。
吴玲接着说开去：“今晚，你那头一动手，可把周何言忙坏了。里外里，一共接待了三位客人。”
“哪三位？”
吴玲眨了眨眼：“第一位，是客居网师园的岭南云泽药业集团董事会主席，潘嘉诚。”
“潘嘉诚”这个名字，沈默有印象。
上回在卢有来办公室，听其提起美兰湖生态饮用水基地项目，沈默上网做了功课，知道了此人。而同时还意外地发现，周何言也是该项目合资方之一。
“潘嘉诚与周何言，关系非常密切吧？”沈默问。
“非同一般。”吴玲点了点头，“两人清华时就认识，后来生意上多有合作。潘嘉诚这次来麓港，是为了美兰湖饮用水基地的事，周何言是参与方。”
沈默微微颔首：“第二位客人呢？”
“第二位，是你的熟人。”
“我的熟人？”沈默蹙眉。
吴玲嘴角一扯：“光华公安分局副局长，杨世安。”
“杨世安？”沈默尽量压制住情绪，可声音还是稍有变调。
“对，是他。”吴玲看回江面，“杨世安是两个月前搭上周何言的。确切说，是周何言主动搭的他。目的，是把他推上去，顶替郭亮留下的缺口。只不过，这个计划被你破坏了。”
沈默若有所悟：“周何言找杨世安来，是不是为了莫龙的案子？”
“兴许吧，我不敢打包票。”吴玲扭过头来，“周何言从来不当着我的面谈事。不过，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但一定不是好事。因为杨世安走的时候，不停擦冷汗。”
沈默“嗯”了声。
“第三位客人，你也不陌生。”吴玲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是省厅的章伯钧。”
沈默眼皮一跳。
吴玲撇了撇嘴：“章伯钧和周何言谈了不到二十分钟就离开了，走的时候，比杨世安还惊慌。我在网师园待了这么久，见章伯钧不下百次。周何言对他向来毕恭毕敬，他今天这副德行，我还是第一次见。”
她顿了两秒，笑容重新涌现：“沈局长，你抓到他们的‘痛脚’了，千万别松手！”
沈默喉结轻轻一滚，酝酿片刻才开口：“吴玲，你能帮我，把网收紧吗？”
“当然！”吴玲答得痛快，“我埋在周何言身边，一直等着收网这天。”
旋即，她伸手在额头上轻敲一记：“瞧我，说了这么多，差点忘了交代正事。”
她转身直面沈默，肩线绷直，抬手敬了个礼。
“沈局长，我是公安部禁毒局情报技术中心民警，受专案组指派，于四年前，以网师园工作人员身份化装侦查,任务是获取新型毒品制售犯罪有关信息。我在麓港的单线联系人，此前是陆伟民局长，今后是你。此次跨省专项行动的负责人，是……”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愈发郑重。
“你的父亲，沈国华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