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伟民离开后,美兰村这头的工作仍在继续。
市局技侦赶来,现场取证进入关键阶段。
法医对尸体进行现场初检后,确定死亡时间在晚上八点到九点间,死亡原因可能是中毒。
痕检人员从客厅和厨房提取到大量食物和蘸料残留;从二楼、三楼的生活区域里找出不少毛发、皮屑等生物检材。
尸体搬走之后,沈默和乔安石得到片刻喘息。
两人下楼,上了一辆警车。
车窗紧闭,车中只有他俩。
驾驶位上,乔安石抽出根烟,刚递了根给沈默,又收了回去。
他给自己点上,吐出个烟圈,语气不无感慨:“老沈,直到今天我才知道,陆局和你,在下一盘多大的棋。也才知道,为什么你之前会那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沈默转过脸来:“老乔,对手实力强大,又穷凶极恶,由不得我不如履薄冰。”
他缓缓呼出口气:“省委这回决心很大,要把盘踞江东十几年之久的政商黑恶同盟连根拔除。这不是一个案子两个案子那么简单,甚至可能,不是一年两年就能毕其功于一役的。”
乔安石嘴角微微一扬,夹着烟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你刚才直愣愣把话往陆局那儿捅,让我加入专案组,多少带点将他军的意思,我还真替你捏把汗。”
沈默笑了笑,视线转回前方:“论起对陆局的了解,我还是胜你一筹的。这位老陆同志,从来不怕我将他的军,他就怕我做事不带脑子、怕我像以前那样猛打猛撞。请你来帮我,这是动脑子的表现,他高兴还来不及。”
“那倒是。乔安石跟着笑出声,“有我在你旁边盯着,准保不让你干傻事。”
笑罢,乔安石敛住表情,弹了弹烟灰:“话说话来,既然‘打伞破网’是这么大个工程,如今好不容易揪住莫龙这个‘边边角角’,后头怎么个章法,你心里有底吗?”
“莫龙的确只是‘边边角角‘。”沈默把副驾座椅往后移了移,“可’边边角角‘捏紧了,也是能撕开一大片牛皮癣的。今天我把事捅给周何言,周何言必然有所动作。接下来,咱们两头抓。一头审莫龙,把他嘴里的东西一点点掏出来;另一头,看紧周何言,看他手往哪儿伸。”
他顿了顿:“我明天去市委,当面请示韩书记。只要他同意,马上对周何言上全天候技侦,给他盯得死死的。”
乔安石夹着烟的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你想过没有,莫龙那头,要是撬不开呢?他的确有获得律师帮助的权利。只要周何言派来的律师跟莫龙接触,两边通上气,你在他们中间制造信息差的打算,就不好实现了。”
“你说的没错,律师介入,事情就复杂了。”沈默的表情沉下来,“周何言一定会让路不是带话,他会帮莫龙脱困。莫龙一旦存了侥幸,就麻烦了。”
“那咱们怎么应付?”
沈默忽地看向乔安石:“未来二十四小时极为重要。我们要利用这一天时间,做三件事。”
”哪三件事?”
“第一件,保护好莫龙。”他压低声音,“他现在既是关键证人,也是犯罪嫌疑人,不能在我们眼皮底下出事。”
乔安石颔首:“所以,你才会想到把莫龙单独羁押到纪委的保密留置点去?”
沈默“嗯”了声,伸出两根手指:“第二件事,尽可能让莫龙见不着律师。我有个想法,希望你能支持。”
乔安石神色不动:“说说看。”
“我想……”沈默抿了抿嘴,“把莫龙和解放西路派出所原副所长黄德发的职务犯罪案件关联起来。依《监察法》对莫龙采取留置措施。”
乔安石眉心微蹙:“你的意思,用这种法子,让律师见不着莫龙?”
“对,《监察法》没有赋予律师在留置阶段会见被留置人的权利。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了三个月时间,让莫龙和周何言断了联系!”
“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只是……”
“没有只是了,老乔,生死存亡,不能犹豫!”
乔安石看着沈默,轻轻点了下头,眉毛却依旧拧着:“可是,即便这么做,也只是多赢得了些时间而已,不代表莫龙一定会开口。”
“所以最关键的,是第三点!”
沈默语调拔高:“我们要利用争取到的有限时间,把莫龙对周何言的信任击碎!莫龙跟了周何言这么些年,忠心肯定是有的,但这种忠心,未必到了可以替周何言去死的地步。他现在落了难,靠山能不能靠得住,他心里必然没底。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丧失对周何言的信任,把保命的希望建立在配合调查上。”
“让他丧失对周何言的信任?可能吗?”
沈默表情凝固了一瞬,望着车厢里氤氲的白烟出神。
半晌,他转向乔安石:“有没有可能,试了才知道。”
乔安石定定看着他,把烟头摁灭在地板上:“看来,我们得跟时间来一场赛跑了。”
沈默视线投向挡风玻璃外沉在黑暗里的美兰村:“但愿我们跑得赢。”
乔安石打量了他两秒:“老沈,我还能为你多做点什么?”
沈默靠回椅背,冲乔安石一笑:“老乔,就按刚才在陆局面前确定的分工,莫龙那些手下交给你审,莫龙交给我。你把这件事办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乔安石眉心扬起一条弧度:“保证完成任务!”
沈默坐起身子,拉开车门:“乔政委,现在,分头行动!”
“是!”
目送乔安石率押送车队驶出村口,沈默在院墙下又立了一阵,对身旁警员说了句:“出发,跟上我。”
他独自钻进路边一辆无标识警车。
后头,特警依维柯载着莫龙,警用桑塔纳压尾,三辆车没有鸣笛,也没有闪灯,就着夜色开出美兰村,上了乡道,拐入绕城高速,一路向北。
半小时后,车队从城北收费站下了高速。
又前行七八公里,沈默向左打了把方向盘,车头转进一条岔道。
尽头处,一道伸缩门横在路中央,庄严的门楣上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麓港警备区民兵训练基地。
沈默停在岗哨前,递上证件,说明来意。
哨兵核对证件,对着灯光比对了片刻,抬头看了看车队,放行。
院内道路弯弯绕绕,路灯光线昏暗。
沈默放慢车速,顺着路标指示拐了两个弯,在一扇独门独院的高大铁门前停下。
院门口还设着一道岗,两名便服男子守在这里。
其中一人走上前,先看了沈默的证件,又绕到三辆车尾部,核对车牌,拿起对讲机说了两句。
不多时,铁门从里面打开。
车队驶入院内,停在一幢四层楼前。
刚停稳,楼门口已有数人迎上来。
为首那人约莫四十上下,着黑色夹克,跟沈默握了握手:“沈局长,田丰书记把任务交代下来了。嫌疑人单独看押,除授权人员外,任何人不得接触。饮食、起居、提审,一律登记在册。”
沈默道了谢,转向特警依维柯。
莫龙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地被两名特警搀下车,架着往楼里走。
沈默站在院中央,望着莫龙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
楼门合上,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凌晨两点四十分。
特警归队,沈默喊了声“撤”,全员上车,往院外驶去。
出了大院,沈默将车停在路边,看着两辆警车渐行渐远。
四周静得出奇。
他靠进椅背,闭上双眼。
打破周何言和莫龙之间的信任,撬开莫龙的嘴。
说来容易,真做起来却连个着力点都找不到。
无的放矢的茫然感袭上心头。
正翻来覆去想着,手机亮了,屏幕上显示出一串归属地麓港的号码。
只看了一眼,沈默瞳孔骤然放大。
这串号码,虽没有存入通讯录,可他却格外熟悉。
沈默呼吸停了一拍,握住机身的手微微颤抖。
他深吸口气,滑动解锁按钮,将手机举到耳边,“喂”了声。
听筒里,传出一个平静无波的女声。
“请问,有水货手机吗?”